苏联飞行员库里申科:为不砸到万县百姓,他把轰炸机落进长江

1939年10月14日下午2时,四川万县,一架苏联远程轰炸机的左发动机已经停转,机身歪着往下沉。机舱里三个人:大队长格里戈里·库里申科,胸口和左肩各穿了一个弹孔;领航员谢苗·杰格佳连科;射手兼无线电员伊万·安东诺夫。机腹下面是万县的屋顶,再往前就是长江。
这架飞机中午刚炸完汉口机场,返航路上被26架日本战斗机追了一路。它本来还能再飞一段,只是操纵杆已经不太听手。三个选项摆在库里申科面前:三个人一起跳伞,让飞机自己掉下去,或者把它放到江面上。
他选了第三个。这个选择,让机上三个人只活下来两个。
一个乌克兰人,在万县发过一次火

1903年10月,库里申科出生在乌克兰第聂伯河右岸的切尔卡塞州切列宾镇。父亲是老红军,母亲死于伤寒。他和两个哥哥外出打工,养活两个身体弱的弟弟。他进国营农场当运水工,坐牛车的时候第一次看见飞机从农场上空掠过,从此惦记着上天。
他入团,当上农场共青团负责人,被推荐去速成中学读书。毕业分配到雅戈津糖厂,几个月后被选为厂团支部书记。1926年9月5日,英国军舰借故炮轰万县两个小时,发射炮弹300余发,打死打伤军民5000余人,史称“九五惨案”。消息传到苏联,糖厂团支部书记库里申科以“不许干涉中国协会”负责人的身份登台演讲,抗议这场暴行。那年他23岁。
此后他调到共青团区委当指导员,又被派到日纳缅卡村任党支部书记,在那里办起集体农庄。1930年代初他应征入伍,进的是陆军,当到全营优秀战士和神枪手。营长听说他想飞,出面找人,半年后把他转进了空军。
航校一次放飞快结束时,飞机左翼两台发动机相继熄火。他用剩下两台把飞机稳下来,安全落地。毕业留校当飞行教员,后来当中队长。1937年,他升任飞行大队长,奉命改装新装备的远程轰炸机。这种飞机航程远、速度慢,飞行员给它取了个女性名字,叫它“达莎”。
库里申科的随身挂包里藏着一句话,是苏联飞行员契卡洛夫说的:只要我的手还有力量,眼睛还能看见大地,我就不放下飞机的操纵杆。1939年6月,他率12架战机离开苏联,降落在成都太平寺机场。
正午的汉口王家墩机场
库里申科在中国写给妻子的信里说:“我调到东方的一个地区工作,这里人对我很好,我就像生活在家乡一样。”信上没有提轰炸,也没有提汉口。

1939年的中国空军只剩30余架能作战的飞机。苏联依据1937年8月签订的《中苏互不侵犯条约》派出志愿航空队,库里申科和考兹洛夫各带一个重轰炸机大队进驻成都,一边作战,一边训练中国飞行员。
他要求严。起飞前要看着学员坐进驾驶舱、脚踩到刹车上,自己才进前舱;落地后逐个讲评,为了纠正一个降落角度的偏差,能连着带飞三四次。他对学员说,飞机是国家财产,从苏联运一架到中国不容易,损坏一架就少一架,损坏一个零件都要从万里之外补。
9月29日,他的大队首次从太平寺机场起飞,轰炸日军占领的广州机场,炸毁日机多架,烧掉机场油库。
10月3日清晨,他亲率9架战机奔袭汉口王家墩机场。那天日军正在机场开欢迎会,第1联合航空队司令官塚原二四三少将到场,木更津航空队副队长石河淡、鹿屋航空队副队长小川弘都站在指挥所门前。轰炸机群背着太阳进入,一次通过把炸弹全投了下去,随后降到1400米又补了一轮。塚原二四三左臂被炸断,石河淡、小川弘等军官当场毙命,停机坪上的飞机被认定大部分无法起飞。
11天后,10月14日上午,志愿队出动20架战机再打王家墩。库里申科率11架,考兹洛夫率9架,两队从成都起飞,沿遂宁、江陵一线前进。飞到遂宁与梁山之间遇到低云,考兹洛夫那9架失去联系,分成6架和3架两股继续前进。正午时分,库里申科的11架到达机场上空,机场东西南三面停着70余架日机。12时20分,考兹洛夫那6架赶到,一起投弹。
按中方战史和日方事后说法,这次突袭炸毁日机数十架,汽油库1座、存油5万加仑,弹药库4所、存弹3万余箱。此外还毁掉救火车3辆、汽车40多辆,毙日军少佐2名、机械师60余名、陆海官兵300余名。日军方面事后承认,这是“事变开始以来”不曾有过的损失,随后把机场从离战线50公里以内后撤到500至600公里外。
单发,沿长江飞回万县
炸弹投完,编队转向西返。日军从附近机场调来3个飞行中队、26架战斗机追上来。
库里申科用无线电指挥各机互相掩护、集中火力。这一场混战里,他的大队击落日机6架。日军随即认出他是领航机,3架战斗机从三个方向包抄。他命令射手迎头打掉1架,同时自己的胸口和左肩中弹,血浸透飞行服;紧接着左发动机被击中,飞机开始摇晃。
他靠一台发动机飞过江汉平原,飞过宜昌,进入三峡,把高度压下来找迫降场。编队其余飞机放慢速度,在头顶上跟着他。
下午2时,万县城出现在机翼下面。他先看见的是长江北岸一大片坑洼不平的卵石滩,南岸是连绵山岭,没有平地。他把机头对准江心较宽的那段水面。

这时候机舱里还没到最后一刻。战机机组三个人,如果一起跳伞,三个人都能活。他让杰格佳连科和安东诺夫跳。两个人没有动,喊他的父名:阿基莫维奇同志,我们生死都要与你在一起。
库里申科发了火。他到中国以后,两个下级第一次听见大队长吼:我命令你们,赶快跳伞。
飞机降到50米、40米,触水,在江面上平稳落住,机尾还在水上拖着。机身还没沉,他第二次命令两个人泅水上岸,并且要他们记住岸边的特征标记,日后好来打捞这架飞机。两人钻出机舱,脱掉飞行服,游到岸上。
库里申科没能出来。几天连续作战,加上两处枪伤,他已经没有力气爬出机舱,被浪头卷进江底。36岁。
一份只写“古大队长”的布告
万县百姓知道坠江的是苏联飞行员后,全城自发沿江寻找。
20天后,遗体在失事地点下游10多公里、一个叫猫儿坨的江段被发现。也有记载说,遗体是在11月上旬打捞上来的。
11月8日,万县政府贴出布告:本月9日午前9时在西较场为空军殉难烈士古大队长开追悼会,所有党政军宪警学工商机关团体暨本市民众均应参加。因战时保密,布告上没有他的名字,只称“古大队长”。
11月9日,万县万人空巷。追悼大会按中国习俗办,随后安葬在城边太白岩下的白岩书院旁。下葬时人们并不知道他是谁,只在墓上做了一个飞机标志,表示这位烈士是飞行员。墓碑上刻的是“古大队长之墓”。

那架飞机后来被打捞、修复。1951年春,万县人民募捐数万元买了一架飞机,命名“库里申科号”,飞赴朝鲜前线。
在苏联,他的妻子塔玛拉只收到一张阵亡通知书,上面写着:格里戈里·阿基莫维奇·库里申科同志在执行政府任务时牺牲。关于经过和安葬地,一个字都没有。那年塔玛拉23岁,女儿英娜3岁。
同一件事,几组对不上的数字
同一场战斗,中方战报、日方战损记录、苏方回忆录各留了一份底账,几处关键数字对不上。


这不是谁记错了。战时对援华苏联人员的身份和去向严格保密,库里申科下葬时墓碑上连真名都没有。苏联志愿航空队1937年至1941年的档案长期没有系统公开。此后中苏关系变化,这段历史在中方叙述里也中断了几十年。几条线各自留档,事后又被不同年代的报道互相转引,数字就一路分岔下去。
能对上的部分反而更清楚:日期主线是10月3日一袭、10月14日再袭;他负伤在两处,胸口和左肩;左发动机被打坏,用单发返航;迫降在万县江面;遗体在下游被找到;机组成员生还,他本人没有。
为什么这个名字留在了万县
从1937年到1941年,苏联志愿航空队以轮换方式向中国派出3665人,其中飞行员1091名。苏联向中国提供2.5亿美元低息贷款,售华飞机1285架。200多人在战斗、训练和事故中牺牲,长眠在中国,其中14人获得苏联英雄称号。
这段历史长期不出名。军事科学院研究员孙维韬说过,这段历史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以及不少抗战纪念馆里都是一片空白。1960年代中期中苏关系破裂之后,少有人再提。后来陈纳德的美国志愿航空队成了家喻户晓的“飞虎队”,苏联志愿航空队的事迹就更少人知。用当年一句流传的话说,时势造英雄,时势也会隐藏英雄。
库里申科在苏联留下的痕迹更少。妻子塔玛拉拿着一本中国地图找“汉口”,只能靠报纸上“所有轰炸机都安全返回自己的基地”这句话安慰自己。
转机出现在1954年。中国留学生朱育理在莫斯科读书,发现同班同学英娜·格里戈利耶夫娜·库里申科的姓,和中国被广为传颂的那位苏联飞行员一样。他问了一句:你是否是他的亲属。18岁的英娜回家问母亲,才知道父亲牺牲在中国。
1958年国庆,中国政府邀请塔玛拉和英娜来华,母女俩在北京受到毛泽东、周恩来接见。周恩来握着她们的手说:中国人民永远不会忘记库里申科。10月8日,她们第一次站到西山公园的墓前。

那一年,库里申科的遗骨已从太白岩迁到西山公园。汉白玉墓碑上用中文和俄文刻着他的身份:在抗日战争中为中国人民而英勇牺牲的苏联空军志愿队大队长格里戈利·阿基莫维奇·库里申科之墓。
一座墓,两代人
1958年10月8日,西山公园亭园组31岁的职工谭忠惠向管理处提出申请,为库里申科守墓。此后每天早晨6时,她带着扫把、抹布、剪刀到陵园,打扫、修剪,风雨无阻。
1977年6月,谭忠惠退休,把这件事交给儿子魏映祥。魏映祥起初觉得墓园枯燥,母亲劝他:这位外国英雄的家离重庆很远,在这里没有一个亲人,我们要陪伴他,别让他感到孤单。此后守墓成了他一辈子的事,有单位和企业出高薪挖他,他都回绝了。1987年夏天万县刮大风下暴雨,母子俩半夜赶到陵园,看树有没有倒下来砸到墓碑。2014年退休以后,他仍然每天去墓园。

1989年4月10日,英娜带着女儿别列谢多娃来万县,参加库里申科牺牲50周年纪念活动。2011年,魏映祥与库里申科的外孙谢尔盖视频连线。2018年,91岁的谭忠惠去世,临终前仍叮嘱儿子守好墓。
2009年9月,库里申科被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入选的外籍人士只有两位,另一位是美国人埃德加·斯诺。2014年9月1日,他入选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2013年3月,习近平在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演讲时讲到他的故事。
如今墓碑周围,守墓人当年种下的香樟树已经长到合抱。
万县成了重庆万州区。他迫降的那片水面,在红砂碛与聚鱼沱之间。红砂碛今天已经沉进三峡库区的水下,原位置上架起了万州长江二桥。江面比1939年宽,水比1939年静。
西山公园不要门票。从公园大门走到库里申科的墓前,大约十分钟。你要是哪天到了万州,会绕过去看一眼吗?
想接着看这类抗战人物的考据,加个关注。
作者提示含AI生成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