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人》四十周年：从压抑到解放，给心中的猛兽一个温暖的拥抱

1980 年，制片韦柏史塔克向老电影公司《雷电华》（RKO） 购得数部恐怖片的版权，准备进行大规模的经典翻拍计划。 但在几次尝试皆惨败收场后，史塔克吓得立刻收手，最后只留下两部制作精良，却宛如孪生弃儿的作品。 它们的导演皆是一时之选，打着老片重拍的旗帜，彻底地翻转原作，并挖掘出全新的主题及意涵。 但直到下个世纪，它们的创新与胆识才终于获得公允的评价。

《豹人》及《怪形》

就制作起源来说，约翰卡本特执导的《怪形》与保罗许瑞德执导的《豹人》可说亲如手足。 我们甚至忍不住想像，假使票房出色的话，这两部环球公司发行的恐怖片是否有可能开启全新的「环球—雷电华」电影宇宙？

但这只是事后诸葛的狂想，今日也鲜少有人注意到两片的关系。 相较于《怪形》的知名度与影响力，《豹人》受到的关注似乎逊色许多。 或许这正是昆汀塔伦提诺在《恶棍特工》使用《豹人》的主题曲《熄灭火焰》、《Putting Out Fire），并提到「没有其他歌词比它更吻合剧情」的原因。

《恶棍特工》

〈熄灭火焰〉的歌词「我的心情像试图用汽油浇熄火焰」在《恶棍特工》衬托的是剧院老板苏珊娜的血海深仇，与萦绕心中的愤怒烈火。 苏珊娜隐藏犹太身份，戴上友好的面具与纳粹周旋，最后才化身复仇女神，让所有纳粹高官粉身碎骨。

另一方面，《豹人》的主角伊莲娜只要对人动情，就会不由自主地变成黑豹。 在释放欲望与维持人形之间，伊莲娜选择了前者。 厌倦假装的她最后在爱人面前，坦然拥抱内心亟欲挣脱的猛兽。 两人皆隐忍着无法「作自己」的煎熬与悲哀，也在故事尾声打破了枷锁。

《豹人》

《豹人》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道尽了人在充满歧视与排外情结的环境里，必须压抑自己的身分认同或个人欲望的痛苦。 片中对「觉醒」与「蜕变」的描写，更与保罗许瑞德编剧的《计程车司机》、《蛮牛》或执导的《算牌手》等片一脉相传。

事实上，1982年的《豹人》对伊莲娜的诠释，与1942年的原版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对角色形象的翻案及颠覆。 原本如惊弓之鸟遭人类排斥与猜疑的伊莲娜，终于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并在暴露身份后仍被理解及接纳。

1942 年的《豹人》乍看像模仿早一年出品的《狼人》，但制片凡柳顿不想拍剥削路线的恐怖片，因此他聘请剧作家 DeWitt Bodeen，将雷电华为弥补预算赤字而提出的跟风提案，改写成充满迷离色彩的心理惊悚剧。

电影对豹族的暗示，多半源自伊莲娜口述的家族传说，与她对自己的恐惧，导演雅克图尔纳仅以极其暧昧的方式，呈现我们想象中的变身场面。

与重拍版大张旗鼓的实体特效不同，伊莲娜模糊的身形始终隐藏在暗影中，他的死亡情节也打破怪物现出原形的传统，留下诸多留白的疑窦。 伊莲娜究竟是陷入致命的妄想，还是被误解的变形者？ 我们在思考答案的时候，就越能理解《豹人》想说的其实是一场委曲求全的家庭悲剧。

伊莲娜的东欧血统与离群索居的人生，是凡柳顿个人经验的缩影，这使《豹人》带有强烈的自传色彩。

海军工程师奥利佛的追求，让伊莲娜的灰暗生活显露一丝曙光。 奥利佛即使不相信伊莲娜与豹族有关，仍包容她的奇特言行与周遭的异象。 另一方面，伊莲娜在婚后为了留住奥利佛，极力说服自己只是罹患恐慌或妄想症，但她始终相信亲密行为会诱发变身并导致灾难。

自始至终，两人从未开诚布公的沟通，直到奥利佛再也无法忍耐紧绷的婚姻关系，我们才察觉他的贴心，其实是害怕接受真相的粉饰太平。 而伊莲娜面对他的离婚要求，也沮丧的发现从未有人真心接纳她的本质。 无论是故乡以扫巫之名对豹族的迫害，或是她在异乡承受的异样眼光，皆是「正常」价值观对她的禁锢。

最后她杀害了精神科医师，放出动物园的黑豹，但这个象征解放的举动依旧徒劳无功。 赶往动物园的奥利佛不慎撞死黑豹，与医师打斗时负伤的伊莲娜也在笼子前默默地死去。

《豹人》真正恐怖的并非猛兽，而是人的自负与猜忌。 不过凡柳顿与雅克图尔纳仍为此片开发许多营造恐怖的手法，像伊莲娜怀疑奥利佛与同事爱丽丝有染，在暗夜中跟踪她的两段情节，就掌握了未知恐怖的醍醐味，与 「突发惊吓」效果的先驱。 电影对静谧恐惧的精准描写，就连重拍版也无法成功地复制与再现。

1982《豹人》

因本片小赚一笔的雷电华要求柳顿继续拍摄《豹人》的续集，即使他与图尔纳的意愿不高，依然以虚与委蛇的方式满足片商的期待。 例如他们将康乃尔伍立奇的推理小说《黑色的不在场证明》（Black Alibi） 改编成鱼目混珠的《花豹人》，只因凶手把黑豹当作谋杀案的替罪羔羊。 而1944年推出的《豹人的诅咒》最初是个温馨感人的原创灵异故事，但在雷电华的压力下，柳顿还是用了豹人的片名，并起用《豹人》的原班人马回归演出。

《花豹人》与《豹人的诅咒》有趣的地方在于，它们的诞生故事与今天的伪卖座大片（mockbuster）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最后都缴出优秀的成绩单。 后者更是成功的让角色进行世代交替，并弥补《豹人》留下的怅然与遗憾。

「诅咒」一词虽然是招揽观众的耸动标题，但对奥立佛来说，伊莲娜的死的确如诅咒一般提醒他的伪善，对他造成不小的打击。 在《豹人》的事件后，奥立佛与爱丽丝再婚，并有了女儿艾美。 她丰富的想象力与不擅交际的个性，让奥立佛头痛不已，但奥立佛最恐惧的是，他不断地在捉摸不定的艾美身上看到伊莲娜的影子。 他担忧艾美会步上前妻的后尘，于是又犯下相同的错误，一味的强迫艾美压抑自己的本性，使她因自我否定而变得更孤独与消沉，只能向看不见的朋友倾吐心事。

这个「看不见的朋友」就是伊莲娜。 柳顿与导演劳勃怀斯保留了《豹人》的留白趣味，始终不愿明讲艾美看到的究竟是幻象，还是挂念前夫而阴魂不散的伊莲娜。 无论如何，伊莲娜在经历一番曲折后，阻止了奥立佛重蹈覆辙，并鼓励艾美接受自己本来的模样，与其在周遭的长辈身上寻找认同，不如让自己成为最好的导师及领路人。

某方面而言，《豹人的诅咒》的温暖结局，其实也完美的衔接了保罗许瑞德对重拍版的理念。 虽然原版《豹人》在影史的经典地位无懈可击，史瑞德却不想再让伊莲娜因自己的认同而死于非命了。

在1982年版的《豹人》里，麦坎麦道尔饰演的保罗，是原作没有的新角色。 他是伊莲娜的亲生哥哥，但他与伊莲娜相认的理由并非出于亲情，而是寻找配偶。 根据保罗的说法，豹族唯有近亲繁殖才能维持人形，且他们也是在同样的背景下诞生。

1982《豹人》

相较于伊莲娜为了追求欲望而自愿放弃人类身分的抉择，保罗则是极力地隐藏与否定自己的真实面貌，但他无法像原版《豹人》的伊莲娜选择禁欲，因此这种想两全其美的自私心态，让他被伊莲娜拒绝后陷入疯狂，进而开始残杀无辜。 保罗并非因为欲望觉醒而遭到射杀，而是他以错误的方式抒发自己的欲望。

另一方面，重拍版的伊莲娜比原版有更多的选项，她不用再陪笑讨好身边所有的「善良人」，或是压抑自己的真心来回报大家的「忍让」。 反之，她坦然面对豹族身分带来的不便与内心挣扎，为自己挑选了一个并非皆大欢喜，却最适得其所的结局。

某方面来说，许瑞德改写的《豹人》也以某种诡异的方式，反映他的私生活。 他在拍摄本片期间与饰演伊莲娜的娜塔莎金斯基陷入热恋，但金斯基在电影杀青后突然不告而别。 直到两人重新恢复联络，他才惊觉到双方对婚姻的观点，以及对亲密关系的看法，有着截然不同的认知。 他同情原版《豹人》的伊莲娜，却发现自己成了奥立佛，这可说是对创作者最大的反讽。

重拍版《豹人》的技术升级，让伊莲娜与保罗的变身画面逼真得令人咋舌（保罗在验尸现场变回原形的情节，无疑是当年最吓人的场景之一）。 不过金斯基证明了她不需繁琐的特效化妆，也活出了伊莲娜的豹人本色，或许这也是为何她在大银幕的身影，在四十年后仍旧令人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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