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今年夏天又火了一轮。施塔赫三卷本《卡夫卡传》的最后一卷《领悟之年》年初出版，补齐了卡夫卡人生最后九年。微信公众号年中以来共读和书评一直没断。微信公众号前阵子又有读书博主把《海边的卡夫卡》说成卡夫卡自传闹出笑话，把一大批新人推进了《变形记》《审判》《城堡》的购物车。
很多人是先下单、后了解。有个事实值得先说清楚：你买的三部长篇，没有一部写完了，而且卡夫卡本人原本是要把它们全部烧掉的。《审判》和《城堡》能印出来，靠的是一次文学史上最有名的"背叛"。
看懂这份遗嘱的故事，你会更明白卡夫卡的长篇该怎么读。
遗嘱到底写了什么：不是"全烧"
很多转述把卡夫卡的遗嘱简化成一句"全部烧掉"。真实情况更复杂，也更有意思。
卡夫卡生前给好友马克斯·布罗德留过两封要求烧稿的信（现在一般认为分别写于1921年前后和1922年）。第一封要求"将我遗留的一切（日记、手稿、书信、草图等）毫无例外地、全部焚毁"。小红书第二封稍微温和：列了六部他自己认可的作品——《判决》《司炉》《变形记》《在流放地》《乡村医生》《饥饿艺术家》——可以保留，其余一切，包括那些没写完的长篇，必须"读也不读地"烧掉。微信公众号
注意两个细节。
其一，这两封信都没有寄出。它们是卡夫卡死后，布罗德从遗稿里发现的。卡夫卡生前当面对布罗德提过遗嘱的事，布罗德当时的回答也很直接，“我不会满足这种要求的”。微信公众号
其二，这不是临终冲动。卡夫卡生前就真烧过稿子，1912年3月11日的日记写着"今天烧掉了很多令人作呕的旧稿子"。微信公众号有学者统计，他亲手毁掉的文稿远多于留下来的。遗嘱只是他把做过很多次的事，再嘱托一遍。
所以后来流行一种解读：卡夫卡是故意挑了一个最不会烧稿的朋友当执行人。小红书布罗德自己后来也是这么辩护的，“如果他真想烧掉所有手稿，就应该交由其他人去完成——他知道我不会那样做”。微信公众号这算不算共谋，文学史没有定论，但这句辩护确实说中了卡夫卡的犹豫。
布罗德的"背叛"：你手里的书是这样印出来的
1924年6月3日，卡夫卡因肺结核去世，年仅40岁。哔哩哔哩布罗德没有烧，反而开始了考古学家式的整理：辨认潦草的手稿、安排章节、写序作注。
成果是：1925年《审判》出版，1926年《城堡》出版，1927年《美国》出版。微信公众号三部长篇全部是死后出版，没有一部写完。之后他又陆续整理短篇集、日记和书信，还写了四部卡夫卡传记，从1937年一直写到1959年。微信公众号
没有布罗德，世界文学史上很可能没有"卡夫卡"这个名字——他生前只发表过为数不多的短篇，名气只在小圈子里。微信公众号但这次"背叛"也有代价：布罗德把卡夫卡塑造成圣徒式的文学先知，早期版本里《审判》的章节顺序也是他排的。
昆德拉看不下去，在《被背叛的遗嘱》里批评布罗德把卡夫卡"圣徒化"，等于"杀死了卡夫卡"。小红书本雅明读了布罗德的《卡夫卡传》后也在给朋友的信里说，这本书最大的毛病是立场"缺乏距离"。微信公众号
这个争论在中文互联网也一直在打。年初值得买社区连发好几篇讨论帖，观点几乎对半开：约48%认为应尊重遗愿，52%认为应保文学遗产。什么值得买B站一条梳理这段往事的视频拿到2200多个赞、1200多收藏。哔哩哔哩你不需要站队，但知道这层背景，再翻手里的书感觉会不一样。
这堆手稿，走得比卡夫卡本人远得多
卡夫卡一辈子主要生活在布拉格，他的原稿却走了半个多世纪的漫长旅程：
1939年：二战前夕，布罗德拎着一箱手稿逃离布拉格，最终定居巴勒斯坦；
1968年：布罗德去世，手稿留给他的秘书、晚年伴侣霍菲，嘱托她捐给公共机构；
1988年：霍菲没有捐。她把《审判》手稿送进伦敦苏富比拍卖，成交价接近200万美元，创下当时现代手稿拍卖的纪录；
2007年：霍菲去世，手稿传给两个女儿。据当时的报道，部分手稿锁在她特拉维夫的公寓里，和几十只猫住在一起，有的被猫啃坏，有的塞在废弃冰箱里；
2008年：以色列国家图书馆起诉霍菲的女儿们；
2016年：官司尘埃落定，以色列最高法院判定卡夫卡手稿归以色列国家图书馆所有，瑞士法院跟进支持，存放在瑞士银行保险柜里的手稿也运往耶路撒冷；
2019年：国家图书馆展出并数字化大批手稿，给父亲的信、旅行笔记、希伯来语短文和一批从未公开的涂鸦，在网上就能免费翻看。今日头条
卡夫卡的三个姐妹死于纳粹集中营，一个布拉格德语犹太作家的手稿最终归宿在以色列——命运的编排比他的小说还荒诞。
对你意味着什么：读长篇前先看这三件事
回到最实际的问题。今年打算读卡夫卡长篇的话，这三件事能帮你省弯路：
1. 别等结尾。三部长篇都没有结尾。
《审判》《城堡》《美国》全部未完成，这不是翻译或出版的问题。《城堡》的文字停在半句；《审判》的开头和结尾其实是卡夫卡最早写下的部分，中间始终没补完。把它们当"残篇"接受下来，这恰恰是卡夫卡的味道：K永远进不了城堡，小说也不需要走到终点。
2. 买版本，看一眼是不是按批评版整理的。
早期版本的《审判》《城堡》章节顺序是布罗德排的，整理时还有润色和改动。后来德国出版社按原稿推出"批评版"，恢复了卡夫卡原有的章节顺序和段落划分。什么值得买近年陆续出版的卡夫卡长篇中译本不少就是按批评版翻译的。下单前翻翻前言或版权页的底本说明，别只看价格。
3. 想轻松点，从《美国》开始。
三部里《美国》（又译《失踪者》）基调最轻，最接近传统冒险小说；《审判》次之；《城堡》密度最高。只读过《变形记》就想进阶长篇的人，直接冲《城堡》最容易半途而废。
想看"原件"卡夫卡，还有两个入口：以色列国家图书馆的卡夫卡手稿在线库免费开放，手迹、书信、涂鸦都能看。近年出版的《卡夫卡的卡夫卡》收录了他留下的草图，比布罗德塑造的圣人形象，这些随手画的小人更接近一个活着的卡夫卡。小红书
最后
布罗德的背叛让我们读到了卡夫卡；卡夫卡自己的犹豫，则给这扇门留了一道缝。这扇门该不该开，是个永远吵不完的问题——48%对52%，谁都可以站队。
但对买了书的人来说，事情简单得多：不必神化他，不必把未完成当缺陷，挑一个批评版底本，先读，再自己判断。这些书是从作者本人眼皮底下被"抢救"出来的，光是这一点，就值得认真读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