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一篇《齐泽克评〈奥德赛〉》的中文译稿在小红书发出,到现在攒了1400多个赞、1000多个收藏。小红书8月23日,微博上又有人在转那句流传最广的话:意识形态通常只给出新文明的光荣开端,却无视其黑暗的背景——那奠基性的野蛮;诺兰的《奥德赛》恰恰相反,聚焦于奠基性的罪行,却没有给出任何迹象,表明这些罪行将奠基一个怎样的新文明。微博
但这句话只是这篇三千多字短文的结论。我对照流传译稿把全文读完了,可以负责任地说:只记住这一句,你错过了这篇文章最好的部分,也错过了为什么是齐泽克、为什么是2026年夏天,最适合谈这部电影。
“它近乎一部室内剧,偶尔让我想起B级片”
文章开头,齐泽克讲了一个音乐圈的段子:西蒙·拉特尔在柏林指挥勋伯格的《古雷之歌》,有人问为什么这部作品需要庞大的管弦乐团加四百名合唱,拉特尔回答——《古雷之歌》本质是一首室内乐,只不过要演好它,恰恰需要六百名演奏者。齐泽克说,这个悖论绝妙地道出了诺兰《奥德赛》的伟大之处。微博
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在读完无数篇对"宏大壮观场面"赞不绝口的评论之后,他发现这部电影本身几乎与那些描述截然相反:相当朴素克制,近乎一部室内剧,偶尔甚至让人想起B级片。海滩上的希腊人只是一小群几十来号人;特洛伊不是一座超级都市,而是一组夹着狭窄街巷的建筑群;卡律布狄斯不是一个用特效很容易做出来的巨大漩涡,而只是一圈毫不起眼的水流。
“这些话并非批评,而是恰恰点出了这部电影的伟大之处。”

把这段和中文社区的反应对读会很有意思。这个夏天的知乎上,围绕这部电影的问题挤得满满当当:为什么诺兰要在《奥德赛》中加入原著没有的西农(Sinon)?知乎问得更直接的还有:诺兰在《奥德赛》中批判了木马计,认为诡计会摧毁文明的根基,这种崇尚仁义的战争观在现实中可行吗?知乎同一种朴素,有人看到的是空洞,齐泽克看到的是方法。这不是口味差异,而是他接下来整篇论证的起点。
被去性化的女神,和没有脸的男人
齐泽克注意到,诺兰迈出了比史诗原著更关键的一步:那些以美貌著称的女明星——安妮·海瑟薇、查理兹·塞隆——在片中并没有被拍得很美,摄影机拍摄她们的方式有时几乎令人难堪,将年龄展露无遗,大多被去性化了。微博

卡吕普索把奥德修斯留在身边做了多年情人,两人关系中却没有丝毫情欲张力;

这种去性化在萨曼莎·莫顿饰演的喀耳刻身上达到顶点——史诗里的喀耳刻是妖媚的诱惑者,电影里她只是厌恶男性的贪食,在他们吃得停不下来时把他们变成猪。
而真正未被"人格化"的,反倒是地位最高的男性:阿伽门农的脸几乎看不到,藏在一顶巨大的头盔后面;特洛伊士兵同样匿名。所以影片虽然描绘希腊人的罪行与欺诈,却并不是靠"更诚实、更招人同情的特洛伊人"来反衬的。
最狠的一段是特洛伊木马。诺兰没有拍希腊人一跃而出的老套路,而是用幽闭恐惧般的细节拍他们在木马腹中苦候数日、互相朝对方身上排泄的生活。齐泽克问:这难道不近乎布莱希特式的间离?而全片的"原罪"在开头就完成了:年轻的西农被留在海滩上守着木马,去告诉特洛伊人"希腊人已经离开,木马是和解的礼物"——奥德修斯没告诉他木马里藏着精锐,因为他知道特洛伊巡逻队会杀掉西农,而一个相信自己谎言的牺牲品,才能让特洛伊人相信谎言。所以但丁把奥德修斯打进地狱第八层,是有道理的。
真正的炸点:他顺手掀翻了阿多诺
如果只写到上面这些,这还是一篇聪明的影评。真正让哲学圈读者坐直的是下一段。
《启蒙辩证法》里论奥德修斯的章节,是批判理论最经典的文本之一:奥德修斯是资产阶级主体的原型,压抑欲望、剥削自然,靠欺骗与谎言求得生存,工具本身变成了目的。几十年来,这几乎是我们读《奥德赛》的默认设置。齐泽克直接说:这一章错失了要害。奥德修斯的操纵、他为更大整体牺牲个体生命的决绝,绝不仅仅是工具理性,而是一种诡计:它在强加于他人与英雄自身的种种克制之中,带来了一种自身特有的、扭曲的满足感。微博
翻译成齐泽克自己的术语:这是享乐(jouissance)。奥德修斯不只是在计算,他在牺牲与弃绝中获得快感。这一个括号,就把法兰克福学派的经典寓言整个改写成了拉康派的。
紧接着是他借詹姆逊读《安提戈涅》的方式读《奥德赛》:这不是一出关于英雄时代消逝的挽歌,而是一出关于新文明诞生的戏剧——奠基了整个西方哲学与艺术传统的那个范式,正是建立在罪行与欺诈之上。于是本雅明那句箴言自然出场:"没有一份文明的文献不同时是一份野蛮的文献。"而奥德修斯对青铜时代的怀旧是虚假的:一旦进入新秩序,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任何试图恢复旧日辉煌的努力,最终都只会导向新的、残暴的野蛮。
为什么2026年夏天,最适合听齐泽克谈这个
注意文章的结尾。齐泽克说,影片结尾奥德修斯的沉思指向我们当下的困境:正如奥德修斯的操纵与谎言宣告了青铜时代英雄荣誉精神的终结,今天,人类用以控制自然和他人的机器时代也正在走向终结;我们正在进入一个由人工智能的主导与"后真相"文化的兴起共同界定的新时代。这正是为什么,就像在《奥德赛》中一样,我们今天四处听到关于文明性断裂即将来临的说法——而对随后而至的东西,我们并无确切概念:是一个全新的、更高层次的文明,还是新的野蛮,抑或二者前所未有的结合。

这不是顺手一比的修辞。把这个夏天齐泽克的三个文本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他一直在同一件事上打转。5月在慕尼黑的演讲《为什么人工智能不是主体》里,他论证AI没有身体、没有童年、没有真正的欲望,不是拉康意义上的主体。知乎微博上一篇长文则把他同期发表在外网"哲学沙龙"的《为什么共产主义者必须假定生活是地狱》概括为:历史并不存在一个未来的乌托邦或家园,承认家园的不可能性反而是共产主义的前提。微博这个命题叫"过境而非归家"——苦难不是通往家园的途中代价。而《奥德赛》评论是第三个文本:旧的宏大他者(乌托邦、家园、机器时代)已经退场,新秩序尚未命名,而我们正站在奠基性罪行的现场。
这也解释了这部电影为什么在这个夏天变成文化战场。马斯克一直在跟诺兰的《奥德赛》开杠:上映前公开抨击影片选角,上映后又在X上宣布,旗下AI工具Grok Imagine将在今年年底前生成一部长篇AI电影《奥德赛》。微博中文社区最狠的回击来自一篇被转发的影评长文,开篇第一句就是"诺兰凝视着马斯克的灵魂",紧接着写道,埃隆·马斯克根本没看懂这部电影,但这部电影却看透了马斯克。微博齐泽克文末那句看似随口的话,其实是对这场骂战的回应:尽管遭遇铺天盖地的负面宣传,这样一部艰涩、黑暗的电影依然大获成功,击败了《海洋奇缘》和《怪物大战》这类爆米花大片,这本身或许正是文明尚存的一个迹象。微博
三种人,三种读法
没看过电影的人:可以先读译稿再去看。这篇评论不剧透悬念(故事人人都知道),它剧透的是你的看法——带着"室内剧"和"奠基性罪行"两个透镜进影院,和带着"史诗大片"预期进影院,看到的是两部电影。
看过电影、觉得"空"的人:这篇译稿恰恰是那份空洞感最好的回应。齐泽克会告诉你,你期待的千人海滩和巨大漩涡,正是诺兰刻意不要的东西;二刷之前读一遍,性价比极高。
齐泽克老读者:重点看掀翻阿多诺那一段,以及它与慕尼黑AI演讲、"生活是地狱"那篇的互文。这是下半年讨论齐泽克时绕不开的材料,也是你在评论区最值得展开或反驳的一点——把奥德修斯写成享乐主体,究竟是深化了《启蒙辩证法》,还是把历史唯物主义又心理学化了一次?这个争论值得吵。
两个值得继续盯的信号:一是齐泽克与导演索菲·费因斯合作的"变态者指南"三部曲终章《变态者乌托邦指南》,将在第82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进行全球首映。小红书这套"意识形态+流行文化"的读法,大概率会被再推进一步;二是"哲学沙龙"上围绕《为什么共产主义者必须假定生活是地狱》的争论还有后续文章。微博“过境而非归家"这个命题,和《奥德赛》评论里的"没有回头路”,其实是同一句话的两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