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临朐十二八
“十二八”这个词,在临朐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它不是暗号,是一桌席的名号——十二个碟子,八个大碗,简简单单三个字,叫了多少辈,也吃了多少辈。
说起来,这“十二八”里头藏着山里人朴素的念想。十二个碟子,代表着一年的十二个月;八个大碗,寓意四季平安、四季发财。山里人不会说什么文绉绉的话,他们就把好日子装进了碟子里,把盼头盛进了碗里,一年十二个月平平安安,四个季节顺顺当当,这便是一户人家最大的心愿了。碟和碗的区分也有讲究——碟子里装的是凉菜、小炒、干炸,或清爽或香脆,下酒正好;八大碗则是用炖、蒸、熬、烩的法子做出来的大菜,实实在在,吃得人浑身舒坦。
这席面是哪一辈传下来的?谁也说不清。有人说,这“十二八”的规矩,和早年鲁中的民间宴席分不开。山东地面上,过去办婚事流行“八八席”“十二八席”,碟子和碗的数目越大,席面就越隆重。婚宴讲究成双成对,菜数目非得是双数不可。临朐地处沂蒙山区北麓,山多地少,日子紧巴了千百年,可越是日子紧,遇上婚丧嫁娶的红白大事,越是不能含糊。庄户人攒一年的粮食,喂一年的猪,到了办事那一天,非得摆出最好的席面来,这才对得起亲朋,也对得起这份喜事儿。
早年间的“十二八”,真是一户人家倾尽全力的事。谁家要办喜事,得提前喂一头猪,种下山药、芹菜、芫荽这些配菜。到了正日子,院子里垒起两眼大灶,劈柴烧得噼啪作响,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请来的乡厨是方圆几里有名的,手里有祖传的手艺,红案白案都是一把好手。亲戚邻里都来帮忙,传菜的、端酒的、刷碗的,各司其职,人人脚不沾地,干起活来一溜小跑。
开席之前,先上八个干果碟,蜜食、蜜枣、炒糖,摆得满满当当,这叫“压桌碟”,告诉客人们:先垫垫肚子,正席这就开始。十二碟有章法,四凉当头,有拌鸡丝、猪头肉拌黄瓜、自制香肠,冬天里还有一碟肉汤熬冻;接着是四个小炒,芫荽炒肉、炒熏肠、芹菜炒肉,现炒现上,热腾腾的;最后是四样干炸——炸鱼、炸肉、炸鸡、炸大肠,外酥里嫩,刚好下酒。喝酒的规矩也透着讲究,主陪带酒,头四盅叫“四红”,副陪再带四盅叫“四喜”,图的是红红火火、喜庆团圆。
十二碟吃到差不多,清过桌面,八碗大菜就陆续登场了。红烧肉酥烂入口,黄焖鸡骨肉离分,全羊汤热气腾腾,四喜丸子实打实一个足有四两。这时候席上的气氛也到了高潮,推杯换盏的,猜拳行令的,劝菜让酒的,满满当当的院子里全是笑声和说话声。老辈人讲,这就叫“满口肴”——吃肉就得一大块塞进嘴里,满口流油,那才叫过瘾。
一桌“十二八”,二十道菜,吃的不仅是味儿,更是那片沂蒙山下的情分。如今临朐县城的一些酒店也做起了“十二八”的生意,菜还是那些菜,碟子换成了盘子,到底少了些地道。但在远离城镇的村子里,这门席面还传着呢,还是那套老规矩,还是那股子热乎劲儿。我想,这“十二八”之所以能传下来,不单单是因为好吃——那是临朐人待客的真心,是把一年里最好的东西都端出来给你的那份实诚,是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积攒下来的人情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