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梅酒:青梅与时光的对话
五月来了,青梅也来了,在立夏的前一天我终于完成了我所有梅子的泡制。
我是第一次有了泡梅子酒的想法,我买了五斤青梅和五斤胭脂梅,把他们盛在盆子里,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进来, 梅子沾了水, 照得水中的梅子晶莹剔透,连果皮下隐约的脉络都清晰可辨,表皮便显出细密的绒毛来;洗毕,擦过排在盘子里晾着,一颗挨着一颗,看起来很是和睦。给梅子去蒂最是磨人的,用小刀尖挑着蒂头,稍一用力,便怕戳破了皮。那蒂头是极小的东西,黑褐色的,剔除出来的只有一小撮,很像某种虫子的遗骸;在装瓶时更是踌躇,梅子滚进玻璃罐中,声音清脆,害怕装得不够满,又怕装得太满,把黄冰糖撒下去,先是薄薄一层,后又添了些,黄冰糖陷在梅子与梅子的缝隙里,在克度称上极度纠结着果酒糖的比例;基酒是最后下的,透明液体灌进去,梅子们便浮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向上窜,又缓缓沉下,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来。封了罐,排在阴凉处。一天里我总要去看几次,只见糖已化了,酒色微微泛黄,梅子表皮渐渐起了皱纹,像是浸泡在岁月里的老人的脸。气泡一日少似一日,梅子们终于安分了,静静地悬在液体中,不再浮动。





择酿。最先看中的是伏特加,澄澈如水,据说最能引出梅子的本味,梅子娇嫩,经得起这烈性的消磨么?旁边那瓶白朗姆倒显出几分温柔,带着甘蔗的甜香,标签上画着热带岛屿,阳光似乎要从瓶子里溢出来。可转念一想,梅子本是江南的婉约,配上这异域的奔放,会不会唐突了?不会不会,都要都要,都试试嘛。 琥珀姻缘。当白兰地入罐的时候,我和罐中的梅子都惊艳到了,“琥珀姻缘”是我给它们起的名字。坛中的梅子如今已呈琥珀色,安静地悬浮在酒液中央,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的蜕变。白兰地则褪去了最初的锋芒,变得温软可亲。这意外的姻缘,竟酿出了意料之外的圆满。其实我最想试试的就是白兰地来泡梅酒,之前喝过朋友从日本带来的CHOYA梅酒,味道很美妙,用成熟度很高的梅子来酿的酒,我用的果香扑鼻的胭脂梅来做的,感觉会很妙。 西凤遇梅。43度的酒液清亮如刀,带着秦地的凛冽,吨吨吨倾泻而下。罐中顿时腾起一股刚烈的酒气,冲得鼻腔发痒。如今的梅子已染上琥珀色,在西凤酒里微微摇晃,像是微醺的贵妃,而那原本烈性的酒液,也变得温润起来,倒映着梅影,泛着温柔的光。这北酒南梅的相逢,显然是成就了一场跨越千里的风雅。当时把一瓶瓶酒码在酒柜待用的我满心的期许。这些透明的液体,将会在未来数月里,与青梅耳鬓厮磨,互相成就。





胭脂记。我太喜欢胭脂梅的味道了,这是我第一次闻到胭脂梅的味道,它的香气是带着钩子的,现在梅子已经没有,但是在我的鼻腔里目前都还有它的记忆在,以至于我一定要单挑出来说一说。初闻时,那气味并不浓烈,只一缕游丝般的甜,从鼻端轻轻掠过。待要细闻,它又狡猾地隐去了,正当疑为错觉时,那香气又悄然潜回,这次分明些——是熟透的杏子被阳光晒软的甜味,又掺着三分青梅的涩。我更喜欢胭脂梅以至于我的几罐酒里都是胭脂梅和青梅参半来泡的。把鼻子凑近,香气就好像活了起来,香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暖意。这香气不像花香招摇,又比果香深邃,徘徊在似有若无之间,勾得人不住地深嗅,直到肺腑都浸透了梅子气息。已经开始幻想了,最是日暮时分,晚风掠过梅筐,带起的香气里便混入了些许慵懒的暖意。这时节的胭脂梅香,幻想出一副江南旧宅景,老奶奶泡着梅子的粗瓷坛一口氤氲的梅酒香,正是这般令人心安的味道。

酿忧。酒已封罐,心却未安。我站在酒柜旁边,望着那七只玻璃罐子, 竟有些庄严 ,里面浸泡着的梅子正与酒液进行着无人知晓的交易。会不会糖放少了?梅子没有完全晾干?消毒不够彻底?梅蒂有没有去干净?这些念头如同罐底慢慢升起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脑海中。做了好多功课听说稍有差池,整罐佳酿便会化作酸涩的水——这念头让我在夜半时分突然清醒,立马起身去检查那些沉默的罐子,复盘到自己可能在某一个环节稍有闪失但又手足无措,站在沉默的罐子前我也很沉默。



待酒。七罐梅子酒静静的躺在酒柜里,当初的青涩梅子,如今在酒液中蜷缩如婴,表皮皱褶间沉淀着糖与时光的密语。我每每走过柜前,总要驻足观望片刻,看那酒色一日深似一日,竟由琥珀黄转为淡淡的胭脂红了。梅子们不再浮动,只是静静地悬在中央,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的精灵。偶尔有一两颗不甘寂寞的,会突然吐出一两个气泡来,悠悠地升上液面,这便是它们与我唯一的交谈了。其实我本不必如此心急。酿酒之道,贵在"忘",我毕竟也是第一次做酿酒这件事。我开始计算日子:待到明年五一,该有怎样的香气?端午时分,滋味又怎样?如此盘算着,常常幻想开罐的那一刻——梅子的香气开始缭绕,清清透透的琥珀色,微酸带甜。此时我身体里另一个我在提醒我,我若一直这般惦记,反倒辜负了等待的意趣。我想也是,酿酒如育人,最忌时时检视。 我想,这大约就是"酿"的意思了,将不安与期待一并封存,待时间来化解。至于成败,眼下倒不那么要紧了。
于是现在经过柜前,我只略望一眼便走开。那七罐酒在暗处继续它们神秘的转化,而我在明处过着寻常的日子,彼此心照不宣地,等待着某个不必约定的春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