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前几天傍晚没事,专门绕到本地的小吃集市逛了一圈,一圈走下来,最大的感受就是东西卖得实在不便宜,随便点两样家常小吃,花销轻轻松松就超过早年在街边随便买的价钱。很多本地人跟我有一样的疑惑,以前路边摊主打一个实惠接地气,现在集中规划之后,烟火气还在,性价比直接没影了。
往前倒个十年八年,我们这里的小吃摊压根没有固定地界,摊主大多是普通老百姓,家里日子紧张,白天忙完家务或者零碎工作,傍晚推上一辆铁皮小车,带上煤气罐、锅碗瓢盆和当天备好的食材,找小区门口、主干道辅路、学校周边人流量大的地方一停,就能开张做生意。那时候没有专人收摊位费,不用报备登记,不用统一置办设备,最大的成本就是米面粮油、肉类蔬菜这些原材料,多卖一份就多赚一份纯利润,做生意的核心诉求就是薄利多销,靠着周边街坊、过路行人反复光顾,补贴家用、贴补孩子学费、填补家里日常开销,绝大多数摊主都是普通工薪家庭、下岗人员、进城务工的普通人,手里没多少积蓄,扛不起高额固定开支,定价自然往亲民里靠。
那时候一碗米粉五六块,一串油炸素菜一块钱,下班路上随便垫肚子,学生放学随手买点零食,没有什么消费压力。那时候的摊主最怕生意冷清,一天出摊三四个钟头,卖得多赚得多,卖得少顶多浪费一点当天的食材,没有硬性开销压在头上,定价完全跟着街坊的消费水平走。
后来城市开始推进市容精细化管理,随意占道的流动摊贩慢慢不再允许经营,乱堆乱放的餐车、满地的油污垃圾、堵塞人行通道这些问题确实得到了解决,各地统一推出了便民小吃集市、规范夜市,把零散的小吃摊主全部收拢到划定的专属区域里运营,对外说是规整市容、留住夜间烟火气,初衷本身没问题,但落地之后连带出来的成本问题,直接把小吃的售价硬生生拉高了一大截。
现在本地这个小吃集市,所有摊位都是提前对外招商竞拍,不存在谁想来摆就能来的情况,想要拿下一个标准小吃摊位,首先要按月缴纳固定租金,参考国内同级别城市便民集市的普遍行情,一个两米左右的常规小吃摊位,月租普遍在一千五到两千五之间,折算下来每天刚开张,还没卖出一份东西,就已经背着五十到八十块的固定场地成本。除了基础租金,集市运营方还要单独收取卫生清运费、公共水电公摊费、日常管理费,部分集市还要求摊主必须采购统一规格的油烟净化设备、标准化餐车,这笔一次性投入少说也要几千块,全部都是新增开销。
早年流动摆摊完全不用承担这些支出,如今这些按月、按天产生的硬性成本,没有哪个摊主愿意自己兜底承担,最终只能平摊到每一份小吃的售价里。很多人误以为摆摊不用交房租,其实现在的摊位租金,本质就是缩小版的门店房租,而且小吃摊每天有效营业时长基本只有傍晚四点到夜里十一点,扣除准备食材、收拾摊位、清洗工具的时间,真正能接单售卖的时间不足六个小时,单位时间的场地成本,比普通社区临街商铺还要高出几倍。普通餐馆全天十二个小时营业,可以分摊租金压力,小摊只能靠着短短几小时的客流回本,涨价成了没办法的选择。
更明显的一个变化,是现在守在集市摊位后面的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些只为糊口的普通人了。早年能出来摆摊的,大多是手里没多余存款,找不到合适固定工作,只能靠傍晚几个小时辛苦劳作赚零花钱的普通人。现在想要入驻小吃集市,第一道门槛就是能按时交得起按月的摊位租金、前期设备投入、押金,普通困难家庭根本拿不出前期启动资金,最终能留下来经营摊位的,大多是手里有一定周转资金的生意人,不少人甚至一次性拿下多个摊位,雇人帮忙看管经营,摆摊从个人糊口的临时营生,彻底变成了一门需要核算营收、控制盈亏的正经生意。
生意人做生意的逻辑和普通老百姓糊口完全不一样,早年摊主追求走量,一天卖几百份薄利小吃就满足,现在入驻集市的商户,首先要计算每月租金、耗材、人工、损耗所有成本,必须拉高单品客单价才能保证利润,不会再靠着低价跑量维持经营。加上集市摊位数量固定,一片区域的客流总量基本稳定,摊位之间内卷严重,大家不敢随意降价,一旦降价很难覆盖租金成本,慢慢就形成了整体涨价的局面,网上大量网友吐槽的夜市刺客、路边摊贵过线下门店,根源都在这里。
我跟集市里一个卖炸串的摊主简单聊过,他的摊位月租一千八,加上水电、卫生费,每个月光固定支出就要两千出头,遇上阴雨天等人流变少的日子,当天卖的钱刚够交当天的摊位费,食材损耗还要自己承担,如果按照早年街边摊的定价,一个月忙活下来根本剩不下钱,只能把原本一块多的素菜串涨到两块、三块,荤串同步抬价,普通人逛一圈下来,花销自然比从前高出不少。
当然统一规划小吃集市的好处客观存在,路面不再油腻脏乱,食品安全可以统一备案核查,垃圾集中清理,杜绝占道堵车的老问题,这是城市发展必须走的一步。但现在摆在消费者、普通摊主面前的矛盾也很现实:准入门槛变高了,草根烟火里的平价优势慢慢消失,原本属于普通人的平价夜宵、街边简餐,慢慢朝着轻奢商圈餐饮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