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张爱玲的《小团圆》放到任何一个读书社区,你都会看到一副奇观:同一本书,评论区能吵出两个完全相反的世界。
一边是学者戴锦华——她是最早一批研究张爱玲的学者,在《浮出历史地表》里给过张爱玲很高评价,但依旧认为张爱玲的晚期写作是“江郎才尽”、不堪卒读。界面新闻
另一边,是哈佛文学博士陈建华把它推举为张爱玲“晚期风格的代表作”,港大教授黄心村更直接:“如果只能选择一部代表作,我会选《小团圆》”。界面新闻
学者撕成这样,民间也没好到哪去。微博上有人说“一直感觉张爱玲的小团圆文学性达到了巅峰,这一段描写震撼我八百年”,一千多人点赞。微博小红书上一边有人发帖直呼“太痛苦了,读这本书简直像慢性凌迟”。小红书另一边,一篇写着“一开始看感觉晦涩难懂,人名繁杂,看到后面越看越好看”的帖子拿到三百多赞、七十七条留言,吵的全是到底读不读得下去。小红书
一本出版了十七年的书,为什么到今天评价还撕裂成这样?我把学术界的争论和小红书、微博、知乎三个平台的读者反馈放在一起对了一遍,发现答案可能有点反常识:撕裂的不是审美,是读法。大家捧着的虽然是同一本《小团圆》,读的其实是三本完全不同的书。
第一层撕裂:有人在读八卦,有人在读故事,有人在读“记忆怎么工作”
第一种读法,是把《小团圆》当窥视孔。这本书1975年被宋淇按下不表,像一颗“人肉炸弹”雪藏了三十多年,最终在张爱玲身后爆炸。界面新闻出版以来,大众最感兴趣的从来不是它的技法,而是“邵之雍是不是胡兰成”“蕊秋是不是张爱玲的母亲”——对人物原型的索隐热情,一直压过对文本的阅读。抱着这个期待进来的人,读完要么觉得“就这?”,要么觉得每一句都是瓜,评价完全取决于瓜够不够甜。
第二种读法,是当一本正常小说读。想跟着情节走的人,迎头撞上的就是社区里重复率最高的劝退理由:人名多、时间线乱、不知道谁是谁。知乎有回答形容它“意识流七上八下,东一句西一句,时间地点混乱一片”。知乎小红书那篇“为什么读不下去”的帖子下面,有人留言:“这本真的是,就记得好多人名,好多女学生,情节我不是特别抓人”。小红书这种读法下,《小团圆》确实“不及格”——它给不了《半生缘》那种一路顺下来的阅读快感。

第三种读法,是把它当张爱玲晚期风格的结晶来读。陈建华说,张爱玲在《小团圆》里刻意用“罗生门那样的角度”讲故事,打乱时间和因果顺序;她设置了55岁的九莉和30岁的九莉两重视点,叙事常常从30岁的视点往过去或未来眺望。界面新闻这不是写乱了,而是她在模拟记忆真实的运作方式——用她自己在《烬余录》里的话说,“现实这样东西是没有系统的,像七八个话匣子同时开唱,各唱各的,打成一片混沌。”
用这个读法进入的人,看到的是另一本书:小红书那篇帖子下的评论“难读一些但读下去了真的特别爽,老师那股劲儿太毒辣了”,说的就是这一层。小红书黄心村有一句话点破了这层撕裂:只有当张爱玲的绯闻轶事淡出大众视野,当学界对自传真实的考据与索隐结束,“对《小团圆》的研究才真正开始”。界面新闻换句话说,前两种读法得到的评价,这本书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认。
第二层真相:这本书从设计上就没打算让你“一遍读懂”
很多人以为《小团圆》难读是缺点,但把学术界的分析拼起来看,会发现这更像是它的“出厂设置”。张爱玲自己给这本书的期待是“full of shocks”,充满震惊。她不要顺叙的安慰,要的就是把完整的情境打碎,在两重时空距离之外,用疏离的笔调去碰彼时的悲痛与欢欣。阿多诺说过,部分大师暮年的成熟“并非丰满圆润的,而是有褶皱的,甚至具有毁灭性”;萨义德在《论晚期风格》里,进一步把这种成熟描述为一种主动的晦涩与疏离。界面新闻《小团圆》的形式,恰恰就是这种主动的晦涩。
所以社区里那些“读不下去”的体验,大多是真实的,但归因错了方向:不是你没耐心,也不是张爱玲失手了,而是这本书的默认属性就是“一遍读不懂”。知乎有回答说得直接:“有人说看小团圆晕头转向,恐怕张爱玲活过来看了也要先晕一下的。看《小团圆》一遍明白的可能性不大,不信可以试试。”——说的不是读者的问题,是书的属性。知乎小红书有人形容它“想到啥写到啥 有点像学生时代记笔记 比较散 比较跳脱”,也有评论看出了门道,认为它“结构散而不乱大量运用”,是她的巅峰之作。小红书同一批症状,两种截然相反的诊断——这本身就是《小团圆》评价撕裂的微观现场。
第三层真相:你的评价,几乎取决于你从哪个门进来
把三个平台的反馈按“读之前知道多少张爱玲”分组,会发现一条非常清楚的规律:评价《小团圆》的分水岭,不是文学品味,是进入顺序。
不知道张爱玲生平、第一次读张爱玲就撞上《小团圆》的人,差评率极高:“这本只适合了解张爱玲经历的张迷读,不了解的会一头雾水”。小红书而先读过《雷峰塔》《易经》,或者至少读过《半生缘》《倾城之恋》再来的人,口碑完全反过来:有人说“这本和雷峰塔、易经一起看,感觉很有趣,像互相补充”,还有人直接点破三部曲的关系——“《小团圆》算前边那两本书的浓缩”。
连这本书最出圈的“爽点”,也是带门槛的。今年5月,小红书上最火的一条张爱玲帖子拿到七千多赞、八百多条评论,内容是书里一段写丑男的原文:“面容使人一看就马上需要望到别处去,仿佛为了礼貌,就像是不作兴多看残废的人。”帖子标题是“张爱玲舔下嘴唇能把自己毒死吧”,博主配文“有这样的文笔 写起丑男更是文思泉涌起来”。小红书看懂的人笑到打鸣,看不懂的人只会觉得:这谁?这在哪?为什么要写他?

也就是说,《小团圆》不是一本“对所有人公平”的书。它的评价分布,本质上是一张读者进入路径的分布图。
所以你还该不该读?三种人对号入座
把上面的规律翻译成“现在该不该读”,大致是三种情况:
如果你读张爱玲是为了一个好故事:先别碰《小团圆》。《半生缘》《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都能给你顺下来的叙事快感,硬上《小团圆》,大概率收获一次“慢性凌迟”。
如果你已经读过张爱玲早期作品,想知道她的“上限”在哪:这本就是那场期末考试。熬过前两章的人名轰炸之后,你会陆续对上那些让七千人点赞的毒舌段落、“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的句子,以及一个55岁的张爱玲回望30岁自己时的双重视点。想读得更透,陈建华的《爱与真的启示:张爱玲的晚期风格》和黄心村的《缘起香港:张爱玲的异乡和世界》是目前把这本书放进世界文学坐标里讲得最清楚的两本,都出版于2022年,也是这波“小团圆再评价”的学术源头。界面新闻

如果你是张迷,想知道张爱玲最后怎么交代自己的一生:直接读,但请把期待从“团圆”调成“算账”。九莉“还钱”给母亲,是贯穿全书最重要的线索之一,“还债”也成了她对母亲情感的极致隐喻;蕊秋教会九莉唯一的事,就是“理行李”——这条母女线才是全书真正的总账,邵之雍那条线反而只是其中一笔。界面新闻

最后说句题外话。再过十几天,9月8日,是张爱玲去世31周年。1995年,75岁的她在洛杉矶的公寓里孤独离世。知乎她留下了这颗1975年就造好、却被按了三十多年的“炸弹”。而黄心村说,等绯闻的喧嚣退场,对《小团圆》的研究才真正开始。

而对普通读者来说,也许更准确的说法是:等你不再把它当八卦、当故事、当偶像的自白来读的时候,你和这本书的小团圆,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