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的女演员,遇上一个还俗的和尚,他们的婚姻会是什么样?
想走这句话,她只说给会走的人
丈夫推着孩子走在前面,她落在后面,那辆要回上海的车在路口等着。等那个来拍片的人回头看她,她才往前挪了一点,靠近了,说想跟着一起走。这句话是那个拍片的人在几个访谈里反复讲的,字面几乎一样。我读到的时候停了一下,一个人把想走的话说出口,挑的偏偏是那个几天后就再也不来的人。
我起初只当它是这片子的一个由头,后来才回过味来,它大概就是这片子能存在的全部原因。一个女人对来家里的人说想走,那个人过一阵子真带着机器回来了,《夫妻一场》就是这么来的。我想不明白的,是这句话的收件人,她为什么不说给那个夜里睡在她旁边的人。

片在那个家里待了两年。女的是李欣冉,做过演员,很重的抑郁症缠了她很多年。男的叫原博,山上跟着师父修行过两年,后来还俗了,两个人是在他还俗之后的一个派对上认识的,一见钟情,很快有了第一个孩子。
最早那次去,欣冉刚离家出走过一回,人不在,只见到了原博。原博跟拍片的人讲了一个七年的安排,先带孩子出国读书,一家人跟着修行,七年后回来读基础教育。我读到这个安排的时候笑了一下,一个刚还俗的人,一个刚从抑郁症里爬出来的人,把日子排成一张课程表,一格一格,全是未来。
后来事情是这么塌的:他们带着几百万积蓄进了山,原博想办一个手碟乐器工厂,那种敲起来像水波的乐器,厂子没起来,合伙人走了,积蓄花光,债一层层压上来。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卡里只剩几万块,还是一个追求过她的男人借了一笔给他们。青山绿水是真的,欠条也是真的。
这些都不算最反常的。最反常的是这片子是她请人来拍的,她跟拍片的人两年没联系,忽然发消息过去,说想拍自己这个家。
一个日子过成这样的人,主动请人来看,她要的不是记录,是有人在场。

为什么要在场?我想到一个不太好听的答案,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待久了,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那儿。孩子在哭,锅在响,男人在讲一个还没有影子的计划,她坐在中间,像一件被搬进这间屋子、又一直没找到位置的家具。有个人拿着机器进来,她至少能被拍下来,能证明这几年她确实在这儿。
片子里有一块苔藓,原博从山里带回来,兴冲冲拿给她看,说这个好看,可以摆在家里。那时候第二个孩子快生了,他们正往山里搬,苔藓是绿的,是湿的,捏一下能挤出水。后来这块苔藓再出现,已经干成一片褐色。苔藓这东西,浇点水就能活回来,他们谁也没浇。
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
正因为不是大事,它才准。压垮他们的不是哪一场大吵,是那些本来顺手就能做、却一直没做的小事,带回来的东西没人管,说出口的话没人接,一天一天,绿的就成了褐的。
原博一直说自己是“行为艺术家”,他捡过烟头,捡过垃圾。片子快收尾的时候有一场展览,他把几麻袋烟头铺在地上,铺成一片,那场展览只办成过一次。他自己也抽烟,一焦虑就一根接一根。我盯着这个细节想了很久,一个人把别人扔掉的烟头捡回来当作品,自己又在不停地制造烟头,他知道什么东西值得留下来,只是轮到自己过日子的时候,留不住。
拍片的人说过一件事,两年里她反复拍到同一个场面,两个人吵到不可开交,然后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她说这不是谁安排的,是日子本身的节奏。我信这话,可我更在意另一件事,吵完那个拥抱,是谁先伸手的?片子里没给答案,我也猜不出来。我只知道,两个人里如果总是一个人先伸手,另一个人会慢慢学会等着。
他们写过一份离婚协议,手写的,两个人自己写,没有去办离婚证,也没有找任何人。拍片的人说那东西像“过家家”,是吵架时候的气话,主要是想逼他出去挣钱。她一度想拿这份协议当片子的最后一个画面,后来又放弃了,因为她去采访的时候发现,两个说要分开的人,嘴里说的全是对方的好。
我在这份协议上停了很久。一个女人想离开一段婚姻,最后落到纸上的是一份不算数的东西,它没有法律效力,也没有拿去办,更像一张便条,写给自己看的。她把它写下来,是因为她说不出口。写在纸上,这件事就算既说了,又没说过。
现在把几件事并在一起看:她想走,说给了一个几天后就要离开的人;她想走,写在了一张不算数的纸上;她想走,还说过一句“至少不想死了,想好好活在山里”。这几件事里,一次也没有直接说给睡在她旁边的那个人。

这能是巧合吗?
写到这儿我得让一步,不能把她说成一个只会忍的人。生第二个孩子是她的决定,搬进山里也是她的决定。拍片的人说,刚重新见到她的时候心里落差很大,记忆里那个高高瘦瘦的女演员整个人肿了,她忍不住发消息问,你什么时候能美回来,而她给的回答是,带两个孩子让她觉得自己被极度需要。以前一个人过,她都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现在她说,至少不想死了。
这句话很重,重到我一度觉得前面那些都白想了。一个人从想死走到不想死,是天大的事,跟婚姻里的委屈不在一个秤上。可是话说回来,如果留下真是纯粹的选择,她就不需要那份协议,不需要对着一个外人说想走,也不需要反复跟人解释自己不想死。真正选定了的人,不用一直证明。可她要证明给谁看?
原博那边也有他的一套说法,他说这个局“没有谁输谁赢”,要输一起输,要赢一起赢,他还常说“一切都是业”。这两句话听着都很大,大到能把任何事都装进去。我起初以为这是通透,后来觉得这是一道门。说没有谁输谁赢的人,是不用为输赢负责的人,他从来没有说过想走,所以他站在一个不会被指责的位置上,把这段关系的成败说成一场平局。
原博总说“等风来”。拍片的人后来发现素材里到处是风,竹林在摆,孩子的玩具被吹动,风车在转,夜里能听见风声。她说自己是个什么都想靠自己去争的人,受不了这种等,可又有点羡慕。我明白那种羡慕,等风来的人至少相信风会来,争的人只相信自己。
欣冉说过一句话,她在原博身上看到了一个“更大的自己”,所以对他生出怜悯。这句话我读了好几遍,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自己的一部分,可怜他,其实是在可怜那一部分的自己。她一直在这个问题上打转,到底要容忍这个人到什么地步。这道题没有解,因为两个人早就长在一起了。
片子放出去,外面的人不是这么看的。有人说它是“现代恐怖片”,看完更不想结婚;有人说它是“民政局的暗广”,看完觉得有个人一起扛也不错;还有人管它叫“婚前教育片”。留言里有人骂,说为什么给这个男人这么多银幕空间。我理解这种火气,看的时候很容易想把责任按到一个人头上。可拍片的人把大量关于两个人小时候的素材都剪掉了,她说不想让家里那点旧事变成一切问题的借口,也不想让看的人站在高处审判这两个人。
不审判,不等于不疼。片子里最疼的一段,是她父母要走的时候。她父亲大概早就看出来女儿过得不好,女婿也不太靠谱,可他什么也没说,抱着她,只说了一句“挺好”。然后他唱了一首歌,一首很大的歌,词里全是大词。我觉得他其实在说另一句话,一句他这辈子说不出口的话。这一家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是一样的,把最想说的那层压在底下,上面盖一句轻的。

她父亲那句挺好,我一直记着。这段婚姻里有一条没写下来的规矩,谁先开口说想走,谁就得替这段关系的失败签字。孩子怎么办,两边老人怎么看,是不是她太矫情,是不是她不肯吃苦,这些话不用谁真的说出口,它们就摆在那儿。她看懂了,所以她的话全部往外走,走去一个会离开的人那里,走去一张不会回话的纸那里,而留在屋里的那个人,一次也没听到。
这套规矩也不是他们两个人的发明。生活里许多门都是这么开的,谁先提,谁负责,谁不吭声,谁就一直安全。开会时先说不同意见的人,家里先提分家的人,往往都落一个不好听的名声,而那些从头到尾不表态的人,反倒谁都不得罪。话一旦说出口就得有人认账,认账的人多了,沉默就成了最省事的办法。她未必说得出这套道理,可她把这条规矩看得太透,透到连一句想走都不肯当着那个人说。
原博那边,也是这样长大的。他父亲十几岁就离开家,另组了一个家庭,原博说他也想知道父亲现在过得怎么样,但不会主动去联系。一个从小没有父亲的人,现在拼命想当一个有担当的丈夫和爸爸,又一直做不到,他常说,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无奈。我看到这里,对他那些大话的恼火消了一半。可消了一半,不等于这笔账就不用算了。他只是把没人教过他的东西,又交给了一个没人教过的孩子。

他的变化,拍片的人是这么说的。她拍到原博在篝火边说“活着就挺好”的时候,觉得这片子可以收尾了。片子一开始,他还意气风发,对这段婚姻充满期待,到最后,他只说活着就挺好。这个落差很大,可我总觉得,这句话里有一半是认命,一半是给自己找台阶。一个男人把期待降到这么低,屋子里那个女人听见了,会怎么想?
片子最后是一堆照片,两个人互相拍的,那时候还年轻,还在笑,还没进山。照片一张张快过去,回到感情最开始的地方。片名最早叫《爱》,做提案的时候有人问,你这片子里全是吵架,哪里见爱?后来改成了《夫妻一场》,英文用的是婚姻誓词里那句无论好坏。我觉得改得对,夫妻一场这四个字里,最重的不是夫妻,是“一场”,一场戏,一场梦,一场热闹,都算一场,不承诺结局,只说明真有过。
那块苔藓最后不知道被扔到哪儿去了。我猜是在某次搬家的时候,和一堆没拆的箱子一起,留在了那间屋子里。她说过一次想走,那句话跟着那辆再也不来的车走了。人有时候攒了一肚子的话,非要等一个过几天就走的人出现,才说得出口,说完看着车开走,就再没提过。对着天天睡在旁边的人,反倒一个字也递不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