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莆田小众古镇古村
生在莆田、长在莆田,我长久以来都只熟悉这座城市的烟火日常,却忽略了藏在市井深处、山海之间的千年古建。大众提起莆田,多会想到湄洲岛、广化寺等知名景点,却不知道在城市街巷、乡野村落里,散落着大量少有人知、却极具价值的冷门古建筑。它们没有景区的喧嚣宣传,没有网红打卡的热度,沉默伫立百年甚至千年,承载着莆阳文脉、海防历史、宗族家风与民俗记忆。趁着闲暇时间,我踏上了一场专属家乡的古建探访之旅,深入走访元妙观三清殿、莆禧古城、洋尾李氏古厝群三处最具代表性的冷门古建。我亲手触摸木构纹路、细看砖瓦雕刻、倾听老人口述旧事、记录真实残破现状,从建筑细节、历史渊源、人文故事、保护困境四个维度,完整感受家乡古建的沧桑与珍贵。这场探访,让我真正读懂:一座城市的底蕴,不在繁华商圈,而在这些被世人渐渐遗忘的老建筑之中。

此次探访的第一站,是藏在莆田市区闹市之中、却极度低调的元妙观三清殿。很多本地年轻人路过无数次,却从未踏入半步。查阅资料我才震惊得知,这座古建始建于唐贞观二年,距今已有一千四百余年,比泉州开元寺还要早百年,是公认的“江南古建之花”,与宁波保国寺、福州华林寺齐名,是南方极为罕见、保存完整的唐宋木构遗存。身处车水马龙的市中心,它却安静内敛,围墙隔开了外界的喧嚣,一踏入庭院,瞬间从现代都市穿越回千年唐宋。
我细细观察整座大殿的建筑细节,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古建工艺的震撼。整座大殿不施一钉、全靠榫卯咬合,是古法木构建筑的巅峰之作。殿身立柱采用独特的梭形柱,上细下粗、线条圆润,是典型的唐风特征,历经千年台风、地震、雨水侵蚀,依旧笔直稳固。殿顶斗拱层层叠叠、错落有序,构件精巧对称,每一处穿插、搭接都严丝合缝,既有结构承重的实用功能,又有极致的美学韵律。屋顶采用传统抬梁式结构,木梁粗大厚重,木纹沧桑清晰,梁架之上保留着古朴彩绘残痕,虽历经千年褪色斑驳,仍能窥见当年富丽庄严的模样。
殿前立有一方宋代石碑,是宋徽宗御笔亲题的瘦金体碑刻,字迹挺拔锋利、气韵十足,是难得的书法与文物双重瑰宝。据村中老人讲述,三清殿命运多舛,曾在明代嘉靖年间遭遇倭寇战火焚毁,几乎化为废墟,后来乡贤与三教名士牵头,一砖一木重建复原;清代又屡遭台风、洪涝损毁,屡毁屡修,代代莆田人始终没有放弃这座文脉核心。民间流传古谶,大殿屡经灾劫却总能留存根基,是莆阳文脉生生不息的象征。

在细细欣赏绝美古建工艺的同时,我也看到了它真实的保护现状与现存遗憾。作为国宝级古建,三清殿主体结构保存完好,但细节损耗极为明显:木柱底部受潮腐朽、局部梁架出现细微裂缝,墙面风化脱落、彩绘大面积褪色,庭院地砖凹凸不平、杂草丛生。更令人惋惜的是,因为地处闹市、知名度低、游客稀少,这里长期缺乏精细化维护,日常仅做基础围挡保护,缺少专业防虫、防潮、防腐的修复养护。很多年轻游客不了解它的价值,随意倚靠、触摸木构,加速了古建老化。千年古建,看似屹立如初,实则每一年都在悄悄损耗,亟待更细致、更专业的保护修缮。
离开市区,我前往探访第二处冷门古建——莆禧古城。这座矗立在海边的明代抗倭古城,是福建三大海防古城之一,距今六百余年,却常年冷清少客,绝大多数游客都会错过。古城依山襟海、地势险要,北临平海湾、南眺湄洲湾,自古就是闽中重要的海防要塞,承载着莆田波澜壮阔的海防历史。
走近古城,我近距离触摸古城墙的石材细节,内心满是震撼。整段城墙由巨大的花岗岩条石垒砌而成,无水泥、无砂浆,完全依靠石材自重与结构咬合堆叠,工艺粗犷坚固,历经六百年海风侵蚀、台风冲刷,依旧雄浑挺拔。墙面布满海风盐蚀的斑驳痕迹,深浅不一的坑纹、风化的石皮,都是岁月留下的真实印记。墙体之上,依旧能隐约看见古代守城留下的瞭望孔、射击槽,结构布局严谨对称,充分体现明代军事建筑的严谨与智慧。

走访当地长者,我听到了许多课本不曾记载的真实历史故事。明初为巩固海防,朝廷耗时四年修筑莆禧城,当年为修建城墙,甚至征用了镇海堤部分石料,留下“拆东角建卫所”的古老典故。明代倭寇频繁侵扰闽中沿海,莆禧古城是最前线的防御堡垒,将士们驻守城头、浴血抗倭,一次次守护一方百姓安宁。曾经的古城四门完整、街巷规整、卫所森严,是威震沿海的军事重镇。
但如今的莆禧古城,保护现状令人唏嘘。民国时期,为战时需要,古城西、南两门被强行拆除,大半城墙被毁,如今仅存北段千米残墙,昔日完整卫城格局彻底残缺。残存的城墙石体风化严重,部分石块松动脱落,墙边长满杂乱藤蔓、杂草,无人定期清理。古城内部街巷依旧保留原始石路、古厝、旧民居,但多数老宅无人居住、年久失修,屋顶塌陷、墙体开裂、木构件腐烂严重。虽然古城早已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有基础挂牌保护,但修缮力度薄弱,大多仅停留在“挂牌保护”,缺乏系统性修复、整体规划与活化利用。一边是珍贵的海防历史遗存,一边是日渐破败的古建原貌,让人深感可惜。
最后一站,我来到涵江洋尾李氏古厝群,这座藏在白塘湖畔的千年古村,是莆田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明清宗族古建群落之一,却常年冷门低调,几乎没有外来游客。古厝临水而建、连片成群,兼具闽中民居的厚重与江南水乡的灵秀,是莆阳耕读文化、宗族文化最直观的实物载体。

漫步古村,我逐一观察古厝建筑细节。整片古厝群以红砖夯土墙、青瓦燕尾脊为核心特色,是典型的闽中传统民居。厝内格局遵循“四水归堂”的中式礼制,天井方正、采光通透,四面屋檐向中心汇聚,寓意聚财聚福、家族绵延。门窗、雀替、梁托之上,布满细腻精致的木雕、砖雕、石雕,花鸟瑞兽、卷草祥云、人物典故纹样栩栩如生,刀法细腻、构图雅致,体现了明清莆田匠人高超的审美与技艺。
洋尾村自唐代开基,千年文脉绵延,曾走出近百位进士、举人,宋代抗金名将李富便出自此地。村内古厝不仅是居住建筑,更是家族文脉的载体。古厝厅堂高悬旧牌匾、古老楹联,记录着李氏族人“耕读传家、崇文尚德”的家风。千百年来,族人聚居于此,读书立业、守乡睦族,让这片古厝始终充满鲜活的人文温度。
即便底蕴深厚、工艺精美,这片古厝群的保护现状依旧堪忧。多数古厝为私人老宅,缺乏统一保护管理,长期自住、乱修乱改现象普遍。部分住户为方便生活,随意开窗、砌墙、改造结构,破坏了古建原始格局。无人居住的老宅,长期空置荒废,屋顶漏雨、墙体发霉、木雕腐烂、杂草丛生,精美雕刻被风雨侵蚀、被人为破坏,慢慢消逝。古村缺乏完善的保护制度、游客引导与维护资金,没有商业化开发,也没有系统性修缮,只能任由岁月慢慢磨损千年文脉。

走完三处家乡冷门古建,我心中百感交集。过去的我,总以为古建筑离自己很远,是遥远的历史符号。真正亲身探访、亲手触摸、亲眼观察之后,我才明白:古建不是冰冷的砖瓦木头,而是活着的家乡历史。三清殿的唐宋木构,见证莆田千年文脉流转;莆禧古城的残墙石垣,记录闽中海防的铁血过往;洋尾古厝的雕梁燕尾,承载莆阳宗族耕读家风。每一座冷门古建,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再生的家乡宝藏。
与此同时,我也清晰看到了家乡古建保护的普遍困境:知名度低、关注度不足、保护资金有限、私人老宅管理混乱、自然损耗严重、人为破坏频发。热门古建备受呵护,而这些藏在乡野街巷的小众遗存,只能默默承受岁月侵蚀、人为损耗,一点点褪去原本的光彩。它们不喧嚣、不张扬,却最真实地保留着莆田的城市记忆、民俗传统、历史脉络。
这场深度探访,彻底改变了我对家乡古建的认知。所谓保护古建,从来不是遥远的专业工作,而是每一个家乡人的责任。古建保护,保护的不仅是一栋栋老房子,更是一座城市的文脉根基、一段民族的过往历史、一代人的乡愁记忆。相比于追捧网红景点,我更愿意走近这些冷门古建,了解它们的故事、珍视它们的细节、传播它们的价值。
如今越来越多的小众古建正在慢慢消逝,一旦损毁,便永远无法复原。往后,我希望更多家乡人能够看见这些沉默的古建,懂得珍惜、敬畏、守护。少一点随意破坏,多一点主动爱护;少一点盲目追捧网红风景,多一点回望本土文脉。让千年木构不再腐朽,让海防残墙不再荒芜,让百年古厝不再荒废,让藏在莆田乡野街巷的冷门古建,能够长久伫立、代代相传,继续诉说属于莆阳大地的千年风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