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读一九八六年第四期《书法》杂志中谈及书法气韵的文论,通篇引经据典、义理幽深,文辞晦涩却直击书法审美核心。古人论书,重法度、重骨力、重神采,而最玄妙、最难言传、最见格调者,莫过于“韵味”二字。世人观书,常以“有韵味”赞许佳作,却鲜有人能说清韵味的真义。它无固定范式、无精准定义,不似笔画、结构、章法这般具象可察,却是评判书法格调高低、有无生命力的终极标尺。
书法之韵味,根植于中国传统艺术“重意轻形”的审美内核,是书家心随笔运、情寄笔墨后,自然生成的高级艺术质感。不同于笔墨形态的显性表达,韵味藏于笔墨虚实之间,是一种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审美意境。
若究其本质,韵味的核心要义,在于一个“虚”字。实者为笔墨点画,是可见的字形骨架、黑白排布;虚者为留白、为飞白、为笔断意连、为气息流转,是无形的意境与气象。古论有言,书之妙境,不在实处用力,而在虚处传神。书法的韵味,从来不是满纸笔墨、密密麻麻的堆砌所得,而是以虚拓境、以空蓄神,将观者的审美想象引向深邃悠远的境界。
我习书多年、观帖无数,最深切的感悟便是:所谓书法韵味,本质是笔墨留给观者的想象空间。规整刻板、笔笔紧实、处处填满的字,法度再工整、结构再精准,也只是工整的“写字”,僵硬呆滞、毫无生机,无半分韵味可言。而有韵之书,实处立骨、虚处生情,笔墨有收放、轻重、枯润、断续的变化,留白有疏密、开合、聚散的层次,让观者观一字而思全局,览通篇而品心境,于有形笔墨中体悟无形意趣,这便是韵味的真正由来。
知晓韵味生于“虚”,便懂增益书法韵味的核心法门,皆藏于笔墨黑白、锋毫变化之间。书法之道,本是黑白相生、虚实相成的艺术,黑为笔墨具象,白为意境虚空,黑白变幻之际,逸气自生、韵味自成。
欲增书之韵味,首在活用虚锋、打破板滞。日常创作中,一味只用正锋铺毫、笔笔扎实,线条便僵硬刻板、毫无灵动之气。适度融入侧锋运笔,让线条产生欹正、刚柔、粗细的微妙变化,打破纯中锋的规整单调;巧用飞白笔法,让笔墨干湿交错、若断若续,使线条见枯润之变、显苍劲之姿。侧锋生灵动,飞白出空灵,二者皆是“虚”的笔墨表达,能瞬间破除通篇的滞重匠气,让笔墨气息流转贯通,生出清逸悠远之气。
其次贵在计白当黑、虚实相宜。古人作书,最重留白,字内留白通透不拥挤,字间留白错落不杂乱,通篇留白疏密有致、呼吸顺畅。实处沉稳立势,虚处空灵传神,黑白相生、虚实互补,笔墨不迫塞、气息不郁结,作品自然气韵充盈、韵味绵长。
说到底,书法的法度是基本功,是入门之径,而韵味是艺术灵魂,是修行之果。法度可勤学苦练习得,日日临帖、日日摹形即可精进;而韵味藏于笔墨虚实、源于心性修为、成于审美格局。它是书家褪去刻意雕琢,随心运笔、随性抒怀的自然流露,是笔墨从“有形有法”走向“无声有味”的终极蜕变。
悟透“韵生于虚、境生于空”的书理,方能跳出匠者桎梏。不执着于笔画的绝对工整,不拘泥于结构的刻板标准,懂得以虚补实、以空传神,在笔墨枯润、锋正侧、黑白疏密的变化中,营造无尽意境,让笔下文字有筋骨、有气息、有余韵,真正达成古人所言“气韵生动、余味无穷”的书法至高境界。
破茧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