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又是一年中秋,你知道最后那些卖不完的月饼都去哪了吗?
我二姑父在县城做十年烘焙供货,给三家里连锁超市、六家社区小店送货,中秋前四十天开机,后半个月停炉。他跟我说“超市货架上摆到八月十五晚上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压在仓库里的月饼,节前三天就堆到天花板了”。卖不完不是扔,这条路比你想的脏,也比你想的精明。
商超渠道先退。超市和厂家签的大多是“可退换”合同,节前最后两天,理货员把临期月饼从货架搬回仓,按条码清点,整车退给经销商。经销商再退给代工厂。代工厂收货不看包装,看馅料和保质期。广式莲蓉、五仁、豆沙这些耐储的,拆盒留馅;酥皮、冰皮、鲜肉月饼直接判废,进报废台账。我二姑父说过一句大实话“纸盒子比月饼值钱,铁盒更值钱,退回来先拆盒,盒归采购部,饼归废料口”。
拆出来的馅料去哪了。莲蓉、枣泥、豆沙、五仁碎,过筛、回炉、加糖加油,重新打成馅基。明年做老婆饼、蛋黄酥、芝麻饼、早餐包,全用得上。国家食品安全标准里没说“月饼馅不能做别的点心馅”,只要原料没变质、微生物达标、重新加工后符合对应产品标准,就合法。坑在别处:有些小厂把去年莲蓉存到塑料桶发酸,加点香精盖住,再灌进新酥皮,这种东西你吃一口就知“味不对,香得发冲”。我二姑父不干这活,他说“回料可以回,回酸了就是作孽”。
完好盒装月饼另一条路:团购尾货转批发。八月十六一大早,批发市场档口就开张,昨天的礼盒五十块进、十五块出,转手发到乡镇小卖部、工地小卖店、农村红白事采购手里。打工仔在镇上小卖部买一盒“豪华八件”送老丈人,盒还是烫金,里面生产日期是节前二十天,他看不出来。这不算违规,日期没过、标签齐全就能卖。可一旦过了保质期,再流通就是违法,市监查到就罚,去年河北有批发商卖过期月饼被罚了十一万,案子登在市场监管局通报里。
冰皮、鲜肉、流心奶黄这类短保月饼最惨。保质期二十八天到四十五天,节后第三天就临界,商超不退或者退了也救不回来。代工厂直接破碎处理,饼皮和馅分开进饲料原料线,烘干、脱油、粉碎,混进畜禽饲料辅料。鲜肉月饼里含肉糜,得按动物副产品走检疫流程,手续麻烦的厂干脆当厨余交给有资质的处理公司,一吨收几百块处理费。我二姑父有回拉了三百盒鲜肉月饼去处理点,秤上过完直接倒进粉碎机,声音闷得像倒一筐湿土,“这玩意儿放一夜就酸,谁敢回做”。
电商和直播间尾货更野。节前最后一周“19.9三盒”的,好多是代工厂清仓价,主播赚坑位,厂家回点现金流。没卖出去的库存,一部分当福利品搭售——“买坚果送月饼”,顾客不当正经月饼吃,扔茶几上孩子啃两口就放坏。还有一部分进企业福利用品采购,行政图便宜,一箱箱拉回办公室,员工拿回家放阳台,国庆后再看已经长毛。我表妹在公司行政岗,去年收了四盒,打开两盒发霉,供应商电话早成空号。
真·大厂和老字号另有打法。部分品牌和中秋公益、食物银行合作,节后把未过期、包装完好的月饼捐给环卫、养老院、救助站。广州、上海这几年都有“月饼再分配”项目,慈善会验货、分装、当日送达,不走零售。这路子体量小,救不了全行业,但至少没把能吃的东西送进粉碎机。我二姑父说“人家真做品牌的,节前就控产,宁肯断货不压仓;压仓的都是加盟档口和贴牌货,机器一开就停不下来”。
最该骂的是“天价礼盒循环”。八百块的燕窝月饼、一千二的鲍鱼月饼,节后礼盒退回库房,月饼掏出来报废,铁盒擦一擦,明年换张防伪标继续装新饼。盒子成本三十块,卖你八百,月饼本身值八块。这生意赚的不是吃的人,是送礼的人面子。收礼的人从来不吃,摆客厅三天,转手送给司机,司机带回家孩子尝一口太甜扔了。一套饼转了四道手,没进过胃,全在盒子里旅游。
我小时候最盼中秋后一天,二姑父蹬三轮车来奶奶院里,后斗铺旧棉被,上面堆拆盒的散月饼,莲蓉的、五仁的、哈密瓜味的,没盒子没档次,可热乎、实在。奶奶拿搪瓷盆装,掰开分孙辈,说“过节是人过的,不是盒子过的”。那年月月饼少,吃完就没了,没人想着回炉、粉碎、再贴标。现在产能太猛,全国中秋月饼产值几百亿,节后尾货按万吨算,机器一开,人情就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