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如果你关注AI动态,大概率刷到过这条新闻:OpenAI用1万个AI智能体、只花了88小时,“攻克”了纳维-斯托克斯问题——七大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悬置90年,悬赏100万美元。刷屏帖的口径高度一致:AGI来了、数学已死、人类智力最后的堡垒陷落了。
但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在于:数学界没有欢庆,反而炸了。9月11日,陶哲轩、邓煜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布公开信,点名批评OpenAI;出题方克雷数学研究所也发布官方公告,拒绝给出“已解决”的认定,把题目挂进了审查程序。
一边是“AI史上最大突破”,一边是“整个学科集体翻脸”。两种叙事撞在一起,围观群众最容易拿错剧本。我把OpenAI的官方声明、克雷公告原文、欧美数学会声明、《纽约时报》的调查报道和知乎微博上的讨论全部对了一遍——这件事得分四笔账看。
一、事实账:88小时到底证出了什么
先说确定的数字。美东时间9月8日,OpenAI在官网发布声明《On the Navier–Stokes Millennium Prize Problem》,称其一款未公开发布的内部模型给出了该问题的解。整轮测试中,仅纳维-斯托克斯一题就动用约1万个并行Agent、产生270万条消息、消耗约1300亿输出token,从启动到找到解法用了88小时。随后公开的GPT-6 Astra又花了17个小时,把证明转写成Lean形式化语言并通过机器校验,166页文稿与验证代码一并挂网。知乎专栏量子位新智元

代价是数百万美元的算力——OpenAI研究科学家诺姆·布朗的原话是“非常昂贵的过程”。《经济学人》给了个更扎心的对比:在这条路线上走了一年的两位西班牙数学家,对 OpenAI 的88小时、1500万欧元算力账单。这笔钱换来的,是一个让整个数学界心情复杂的答案。微博知乎专栏
结论是什么?通俗版:在“光滑外力”作用下,描述流体运动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会在有限时间内发展出奇点——速度在某个点趋向无穷大,方程“爆破”。OpenAI声称,一个新模型用88小时构造出了这样一个失效情形,理论上意味着在某些极端条件下,水可能自发爆炸。知乎专栏

这里有两个常识底线。第一,物理无恙:这种爆破的构造需要无穷次操作、无穷精细的外力抵消,现实中不存在,所以高赞回答说得直白——如果你是做物理的,那么无事发生。第二,它不是从零开辟无人区:把流体一步步“踢”向奇点的外力策略,出自西班牙数学家Córdoba与Martínez-Zoroa多年前提出的方案,OpenAI论文的参考文献[6-8]里老老实实列着他们和郑凡。还有一个更技术性的争议点:这次解决的是“光滑有外力”的分支(对应问题表述里的C、D命题),对无外力情形的推进十分有限。AI做的,是把人类已经开辟、“或许还要再走十年”的路,用海量算力压缩到了88小时跑完。知乎知乎专栏知乎
二、流程账:为什么“解决”不等于“获奖”
数学界有自己的程序正义。克雷数学研究所9月11日的公告值得细读:官方措辞是纳维-斯托克斯问题“apparently been settled”(据称已获解决),全文没有替任何人拍板。官网随后把该题状态改为“Active”——既不是已解决,也不是未解决,而是审查待确认;OpenAI也已表示不打算申领这100万美元奖金。程序走到哪一步,比结论本身更能说明问题。克雷数学研究所知乎专栏
按大奖规则,成果需要发表在同行评审期刊上、经受全球数学界的长期检验,才进入评奖流程,而这套流程“deliberately unhurried”(刻意不追求速度)。26年里只有佩雷尔曼的庞加莱猜想走完全程,他随后拒领了奖金和奖章。克雷数学研究所
欧洲数学会(EMS)的声明是另一种复杂心态:一面祝贺,称这支由数学家与AI组成的团队得出解答的速度“依旧令人惊叹”;一面点出一个刺眼的现实——本次研究所使用的模型属于OpenAI内部模型,并不向公众开放。换句话说,人类数学史上最重要的一份证明之一,躺在一家商业公司的私有模型里,任何人都无法复现。知乎专栏
三、冲突账:25位得主到底在气什么
先看联名信本身。菲尔兹奖得主25位在9月11日联名发声,批评OpenAI用算力暴力解题。签字人包括陶哲轩、邓煜,核心指控不是“AI不该做数学”——陶哲轩本人就是AI工具的长期倡导者——而是AI公司的目标和数学共同体的目标正在脱节:把难题当刷榜工具、跳过论文规范与前人引用、抢跑人类数学家正在进行的研究。空口无凭,看一个被完整记录下来的案例。微博知乎专栏
“抢跑”最有戏剧性的样本,来自《纽约时报》的调查报道。纽约大学的Buckmaster和任职于Anthropic的Alpöge(研究是其个人业余项目),沿着Córdoba路线悄悄推进了数月,用的工具既有Claude也有Codex。9月1日,OpenAI听到他们研究方向的传言,启动内部评估;9月3日传闻外流;9月6日,OpenAI约Buckmaster通话。知乎专栏

谈判条件堪称“体面”:两位数学家先发欧拉方程成果,OpenAI次日再公布NS证明;或者由Buckmaster担任主要作者重新整理OpenAI的论文;或者给足算力让他继续自己的研究;甚至愿意公开建议100万美元的千禧年大奖荣誉归Buckmaster和合作者。唯一的死结:Alpöge不能出现在最终论文里。为什么?OpenAI研究负责人Bubeck的原话:怎么能让一名Anthropic员工参与OpenAI内部项目?换句话说,面子和里子都可以给,唯独容不下竞争对手的员工署名。量子位
Buckmaster拒绝了,他认为这是“收买”——用条件换他把合作者“扔到车轮底下”。后续通话里出现了那句被广泛传播的话:“你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Bubeck后来承认这话确实出自自己,是“极其糟糕的措辞”,当场收回并道歉,但否认那是威胁。量子位

那个周日,Buckmaster把办公室变成了临时“作战室”,黑板写满时间线;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Sarnak听完双方开出的条件后表示:这种讨价还价,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周一接近午夜,Buckmaster仓促公开了三篇没来得及润色的论文和一份1870词的事件说明;几个小时后,OpenAI正式官宣。
用户数据的说法也摇了两次:先是“无法完全排除匿名化用户数据曾帮助改进模型”,《纽约时报》追访后改口为——Buckmaster过去两个月的Codex提示词,绝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影响内部模型,7月3日之后的任何用户输入也不可能进入这套系统。全是单方说法,没有公开技术材料,外界无法独立核查。量子位
Buckmaster自己的话,可能是整件事最真实的注脚:与一家万亿美元公司对抗,非常可怕。我们都害怕OpenAI。个体的恐惧之外,站在学科高度的担忧还要更深一层。量子位
陶哲轩的担忧集中在两处。他打过两个很锋利的比方:一是健身房——“AI可以解决问题,却无法从中获得任何价值,就像有机器替你在健身房举重”;二是荒野向导——向导找到了通往隐秘瀑布的路,但路径一旦被展示出来,人们就直接走那条路,不会再花时间寻找其他路径。而他最怕的,是激励机制的畸变:如今仅仅是某人在研究某题的传闻,就足以招来海量算力几天内冲到终点,那以后没人敢在研讨班上讲未成形的想法,学术会议只剩成果发布,几百年的开放交流会被整个逆转。研讨班一旦不再安全,数学共同体延续几百年的开放交流传统就名存实亡。知乎专栏知乎专栏
所以他提议,学界对那些没有带来新洞见、只靠堆算力得到的答案保持拒收的权利。Chollet、Gary Marcus等人接连转发声援。OpenAI后续的动作是:撤出了对加州理工Mathathon的赞助,但对联名信和抢发指控至今没有正式回应。知乎专栏知乎专栏
四、传闻账:霍奇和BSD,先别急着合并同类项
这周的“AGI恐慌”,有一半是传闻喂出来的。进度榜得按三个层级看:实锤级——NS成果有166页论文和Lean验证代码挂网,克雷正在审查;半实锤级——OpenAI向《纽约时报》确认在另一道千禧题上有实质进展;纯传闻级——霍奇猜想和BSD猜想的具体归属。霍奇与BSD还只是传闻,两家公司均未官方确认。把这三层掰开,才能分清哪些是新闻、哪些是回声。知乎专栏
“另一道题”是哪道?OpenAI的原话只有“取得实质进展,正在评估如何审慎公布”,没有点名;“霍奇猜想”是外界呼声最高的推测。为什么大家信霍奇?因为它的证伪路径恰好适合AI:学界本就有不少人怀疑猜想不成立,若要证伪,只需构造出一个有效反例即可——在海量结构里暴力搜索反例,恰恰是算力最顺手的活。至于那个内部模型,传言代号Aeon、8月28日才开始训练、数学能力已显著超过GPT-6 Astra、NS项目期间甚至还没训完——这一名称尚未获得OpenAI证实。传闻的真伪,只能等官宣来裁决。知乎专栏新智元量子位
一周前,千禧年难题榜单上还有六道未解之谜;现在按最激进的算法只剩三道。就算打个对折,这个进度条也足够吓人——这才是刷屏的根源。但在克雷的审查结论出来之前,所有的“攻克”都只是“宣称攻克”。
五、留给你的四件事
对不做数学的我们,这场风波里有四条真正相关的东西。
第一,算力正在变成一种“智力资源”。执行环节的成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方向判断的价值被顶到最高处。数学家被算力截胡,开源社区在重演同一个剧本:一个demo丢上网,被资源厚几十倍的团队一周复刻。第二,“解决”和“认定”是两回事——“突破性进展”和“攻克千禧年难题”之间隔着整套审查流程,这个距离在传播中最容易消失,对其他AI新闻同样适用。第三,留意Lean这类形式化验证工具链:当论文开始由机器校验,“证明工程”可能变成新的基础设施岗位。第四,三个继续观察的信号:克雷的审查结论(NS状态何时从Active变动)、OpenAI对25人联名信的正式回应、“第二道题”的官宣。三个都还没发生,这部剧远没有剧终。
最后说我的判断:技术分量是真的——1万个智能体协作88小时干出这种活,放在两年前是科幻,不该被情绪抹掉;流程结论是没定的——审查才刚刚开始;做事方式是真不体面——《纽约时报》披露的谈判细节,已经越过了正常的竞争边界。三条同时成立,才是这件事的完整版本。至于“数学已死”?说“一切都毫无意义了,游戏已经结束”的,是被万亿美元公司抢了研究的Buckmaster本人。情绪可以理解,但作为论据,还不够。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