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4800米的沙漠里,涌出了100多个湖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年降水量不到50毫米,蒸发量超过3000毫米。在这样的地方,水是稀缺品,湖泊是奢侈品。
但在新疆东南角,昆仑山和祁曼塔格山之间,有一片沙漠完全颠倒了这个逻辑。它的海拔在3900米到4800米之间,比拉萨还要高。沙丘连绵起伏,最高处沙山超过300米。而在这片沙海之中,散布着100多个小湖泊,沙丘脚下涌出巨大的泉眼,最大的直径超过200米。
这是库木库里沙漠。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沙漠。
沙子泉:沙漠里“长”出来的漏斗
第一次看到沙子泉的人,通常会先愣一下。
它不是一个规整的圆形水潭。它是一个巨型漏斗状的泉眼,三面环绕着陡峭的沙壁,泉水从沙山底部涌出,不断冲刷着周围的沙丘,把沙壁冲成了一个巨大的凹陷。最大的泉眼直径超过200米,旁边还有两个较小的泉眼,三个泉眼横向排列,汇流成一条宽约800米的沙子河,最终注入阿雅克库木湖。
“沙子泉”这个名字取得很直白:泉水是从沙子里涌出来的。但为什么沙子底下会有水?而且水量常年稳定,水温常年保持在7℃左右,寒冬也不结冰。
答案不在沙子里,在沙子下面的地下。
水走了一条看不见的路
库木库里沙漠的南部,有大沙子湖和小沙子湖,两个湖加起来水域面积约80平方公里,湖面海拔约4100米。从卫星影像上看,这两个湖没有明显的入水口,也没有出水口,但它们常年蒸发,水面没有缩小,水质也没有变咸,是保护区内极少有的淡水水源地。
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科考队解开了这个谜。大小沙子湖的水源,来自南部昆仑山和东北部祁曼塔格山的冰雪融水。融水在山间汇集后下渗,以地下潜流的形式流向库木库里沙漠。
关键在于地下有一层“隔水层”。科考队的解释是:沙子泉的形成,源于沙漠南部大沙子湖等湖泊的渗漏水。这些水在沙子下方遇到了一层古河床冻结层面形成的隔水层,被挡住、积成潜流,最后从沙山下顶了出来。水从海拔4000多米的沙山底部涌出,形成了漏斗状的泉眼。
从昆仑山的冰川,到地下潜流,到隔水层,到沙子泉,再到沙子河,最后汇入阿雅克库木湖——一条完整的补给、径流、排泄通道,全部隐藏在地表之下。地面上看到的,只是一片沙漠中突然冒出的泉水。

沙和水,如何共存
沙子泉涌出的水,常年冲刷着沙丘。
沙子不含泥质,透水性强,水从沙层中涌出后,会不断带走沙粒,把泉眼周围的沙子冲走,形成漏斗状凹陷。但沙子又是流动的。风会把别处的沙粒吹过来,填补被水冲出的凹陷。水在挖,风在填,两种力量在同一个位置上持续拉锯。
结果就是沙子泉的泉眼始终保持着漏斗形状,既没有被沙子完全掩埋,也没有被水冲刷成普通的河流。泉水汇流成沙子河,河宽800到1000米,在沙漠中流淌,最终汇入阿雅克库木湖。
沙漠中的湖泊也是一样。沙漠南部的沙子湖,水来自地下潜流,湖面被沙丘环绕。风和沙不断试图“占领”湖面,但水在底下持续补给,蒸发掉的水被新的渗流补充。湖泊在沙丘的包围中维持着稳定的水位。
沙、水、草原、生灵
沙子泉和湖泊的意义,远远超出“好看”两个字。
这些湖泊与水草丰茂的依协克帕提湿地连在一起,构成了高原上罕见的淡水水源地。在年降水量极低的阿尔金山腹地,这里是野生动物能找到水的地方。
藏野驴会成群地踏过沙坡,到泉边饮水。野牦牛被称为“高原坦克”,体重可达数百公斤,它们翻越沙脊,前往湿地觅食,在雪地和沙地上留下一串串硕大的蹄印。野狼占领沙山顶端的制高点,俯视着整个水源地。
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四十多年来,动物种类已经攀升到338种。三大有蹄类动物——藏羚、野牦牛和藏野驴——的数量突破了12万只,旗舰物种黑颈鹤有100多只在湿地周围栖息,祁曼塔格山区域还有近200只雪豹分布。
泉水、湖泊、湿地、沙漠,四种地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高原生态系统。 水从地下涌出,滋养了湿地,湿地养活了草,草养活了有蹄类动物,有蹄类动物又养活了雪豹和狼。一条从水到草到食草动物到食肉动物的完整链条,起点就是沙子底下那层隔水层挡住的那股潜流。
沙漠之巅
库木库里沙漠还有一个更极端的地方。
在保护区南部,鲸鱼湖以东,有一片积沙滩新月形沙丘。它的海拔在4800米到5000米之间,面积约120平方公里,是目前世界上已知海拔最高的流动性沙漠。
南美洲的阿塔卡玛沙漠,通常被认为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沙漠之一,海拔大约3000米。积沙滩新月形沙丘比它高出近2000米。在这里,沙丘的底部潜水丰富,夏季沙丘之间会形成月牙形的水泊,倒映着周围的雪山。冬季水泊封冻,变成银白色的冰面。沙漠和水,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以另一种方式共存。
一场沉默的循环
站在库木库里沙漠的边缘,你看到的是一片金色的沙丘和点缀其间的蓝色湖泊。沙丘是流动的,湖泊是静止的。风在吹,水在涌。
但如果你知道水从哪里来,看到的画面就完全不同了。你看到的不只是沙和水,你看到的是一条看不见的地下河——从昆仑山的冰川出发,潜入地下,穿过沙层,被隔水层挡住,积成潜流,从沙山底部涌出,汇成河流,注入湖泊,蒸发升空,变成雪落在冰川上,再融化、再下渗。
这个循环已经持续了多久,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数字。但只要这个循环不断,沙子泉就会一直涌下去,湖泊就会一直存在下去,藏野驴就会一直踏着沙坡去泉边饮水。在海拔4800米的沙漠里,水在暗中流,生命在明处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