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OpenAI宣布其未发布的内部模型解决了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纳维-斯托克斯（N-S）方程的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并附上Lean机器验证。一个多月后的10月14日，这件事重新引发刷屏：《科学美国人》采访的多位数学家团队逐行研读后一致发现，这份166页的证明并没有遵循OpenAI发布时反复宣称的“西班牙路线”。围绕“AI攻克NS方程”的争议，可以拆成三个环环相扣的质疑点：解决的是不是那道题、成果到底是谁的、证明本身有没有被理解。争议的本质不是AI行不行，而是宣称与证据之间还隔着这三层缺口。知乎
质疑点一：攻克的是“带外力”的爆破版本，未必是那道人尽皆知的题
N-S方程描述水、空气等流体如何运动，是天气预测、航空航天等计算流体力学的理论基石；Clay数学研究所2000年把它列为七大千禧年难题，悬赏100万美元。OpenAI给出的成果是三维不可压缩流体在光滑外力作用下、有限时间内从光滑初始状态出现速度趋于无穷大的奇点，同时能量保持有限——对应的正是官方表述中带外力一侧的C和D两项，走的是构造反例的路子。它还声称顺带解决了无外力Euler方程的正则性问题：此前Buckmaster团队证明的是带外力情形，无外力的结论如果成立，是一个严格更强的结果。据OpenAI描述，处理N-S的那组约一万个并发Agent发送了270万条消息、消耗约1300亿输出token，首批Agent启动约88小时后拿到解，再由模型用17小时完成Lean形式化。微博
问题在于“解决千禧年难题”这句话到底指哪个版本。有科普向分析指出，N-S的千禧年难题实际拆成四个类型，这次动的是C/D两类，最核心的A/B部分——无外力条件下解的存在性与光滑性——仍未被攻克；而由于题目规则允许其中一类情形作为解答，若正式通过评议，也可以视作“N-S方程难题被解决了”。也有数学家核完官方表述后持相反意见：题目要求方程不受外力影响，有外力版本不符合克雷的标准，100万美元奖金至今没人拿到。此外，即便按最宽松口径，这项结果离日常生活也很远：它构造的是一种需要专门“搅动”流体的非物理情形，现实中的风和洋流不会飙到无穷大速度，工程数值模拟照旧运行。真正悬在结论之上的是评审程序——即使证明成立，还要在公认数学期刊正式发表、经过至少两年社区审查才可能触及千禧年奖，而OpenAI在博客中表示不打算领取该奖金。微博知乎微博
质疑点二：成果从哪来——优先权、通话施压与用户数据的罗生门
争议的起点比宣布本身早几个小时。纽约大学数学家Tristan Buckmaster在OpenAI宣布前几小时发布四页声明，称他和合作者用同一个思路、先得出了一个非常接近的结果。他的合作者Levent Alpöge，正是OpenAI劲敌Anthropic的员工。Buckmaster称，OpenAI在获知其研究方向后不久，便在同一条极冷门的技术路线上快速发力；随后双方围绕研究来源、发布时间、作者署名发生正面冲突，甚至出现了“你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这样的争议性对话。知乎微博
两边的叙事在时间线和动机上微妙错位。OpenAI的说法是：9月1日听到“有两个千禧年问题被解决了”的传言后启动评估，9月6日完成全部证明和Lean验证后主动联系对方，提出联合发布并承认优先权。Buckmaster给出的通话场景则是另一幅图景：OpenAI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施压、要求移除合作者。他还在声明中称，OpenAI试图贿赂和威胁他、阻止他公开暗示存在不当行为，而他最终还是把指控公开了出来。微博
用户数据是第三条引线。OpenAI在9月10日回应称，Buckmaster此前两个月输入给Codex的提示词，不可能对它的结果产生任何影响。它在博客和推文中明确否认访问过用户数据，却又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虽然可能性不大，却无法排除基于用户产品使用生成的去标识化数据帮助改进了模型。Buckmaster问过的具体数据问题始终没有得到逐条回答；而OpenAI的致谢里，也没有提及这整个受迫爆破研究计划的奠基者——西班牙数学家Córdoba和Martínez-Zoroa。知乎微博
10月的进展给这场罗生门加了一个意外的注脚：多个专家组逐行啃读后的结论是，OpenAI的证明与“西班牙路线”的相似只停留在表面，方法是两套。知乎
从方法层面看，“偷思路”的指控因此失去了依据；但大模型的黑箱属性意味着另一种怀疑既无法坐实、也无法排除——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数学家卡米洛·德·莱利斯的判断更冷：这已经不是靠核查事实就能了结的问题了。知乎
质疑点三：Lean编译通过，不等于这份命题就是那道题
Lean这类形式化语言能逐级检查推导的逻辑有效性，代码编译通过通常意味着证明在逻辑上成立——这是OpenAI面对质疑时最硬的底牌。但10月14日的爆料把矛头指向另一个环节：形式化的“命题”本身，以及发布者对它的理解。也就是说，OpenAI是在一个多月后，才搞清楚自家AI走的根本不是最初宣称的那条路。知乎
更具体的裂缝在论文和代码之间。有数学家比对发现，论文里写的构造只需额外4阶导数就能得到一个估计，对应的Lean代码却用了额外5阶导数的条件——后者条件更强，等于证明了一个更弱的命题；压力通量估计里还存在证明方法与结论不一致的例子。换句话说，机器能验证逻辑，却不能替人类确认“形式化写下的问题”就是“人类想问的问题”——翻译环节的差错，编译器不会报错。知乎
验证速度追不上生产速度，是焦虑蔓延的土壤。10月6日，OpenAI在GitHub上传722份AI写成的数学手稿，宣称在几何、代数和计算机科学的372个未解问题上取得进展；第二天就因一篇手稿里的正负号错误连带撤回了3份。知乎
这批手稿中只有162份的主要结论经过Lean验证，而一篇几十页的证明，一位专家往往要看上好几周。数学界的正式反应也在升级：9月11日，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表公开信《AI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签名者包括陶哲轩、邓煜、Peter Scholze等人，他们认为AI公司拿攻克数学难题来证明模型有多强，是在伤害数学研究。知乎
网传细节中还有一处需要澄清：10月7日陶哲轩博客上的那篇抵制文章，其实是“人类数学协会”的客座文章，他只是转发者，并非发起人。知乎
制度层面的约束同样有限：9月21日OpenAI宣布成立、由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托管的“数学与人工智能顾问小组”（AGMAI）共9人，从一开始就写明它在任何AI公司都没有决定权，最后怎么做仍由公司自己负责。知乎
三个质疑点，走到今天各是什么状态
三个点位的进展并不同步。归属罗生门因“路线不同”的新证据出现松动，但黑箱决定了它难以彻底画上句号；“解决的是哪道题”取决于克雷框架的最终解读，评审时钟才刚起步；“论文与形式化代码对不上”则是最新、也最实质的新问题，要么OpenAI逐行给出解释，要么由社区重证。接下来值得盯住的是三件事：论文能否进入公认数学期刊、外部团队独立复编译Lean代码是否通过且命题与原问题一致、归属争议会不会出现可核查的新证据。在AI生成证明的速度远超人类消化验证的速度这一落差被填平之前，“攻克千禧年难题”更适合被当作一场尚未走完验收流程的宣判来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