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蚊香液与夏夜的矛盾
潜力作者激励计划
那“嘶”的一声轻响,伴随着按下开关的脆响,是夏日夜晚的宣告。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轻烟,从白色瓷片上升起,带着淡淡的、有些刺鼻的菊酯类气味,开始在这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无声地巡游。

这气味于我,是一场战争的硝烟。战争的一方,是那些振着薄翼,哼着挑衅小调的蚊虫;另一方,便是我这贪恋清凉又惧怕叮咬的现代人。电蚊香,是这战争中一种阴郁的、无差别的武器。它承诺了安宁,却也带来了另一种形态的囚禁。

窗外,是夏夜应有的模样——晚风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气,偶尔传来几声蛙鸣,月光流淌,本该是敞开心扉,与自然交换呼吸的时刻。然而,我却不得不紧紧关上窗。那小小的装置,像一个专横的领主,划定了它的势力范围。为了求得帐幔之内、四壁之间的洁净,我必须割舍整个夜晚的清新。这是一种交易,用广阔的自由,换取方寸的安宁。呼吸着这被化学物质“净化”过的空气,我时常感到一种矛盾的窒息。我仿佛被囚禁在一个透明的、充满药液的琥珀里,安全,却不自在。

更深的痛楚,在于一种清醒的自我背叛。我自幼便向往“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谐趣,信奉“天人合一”的古训。然而此刻,我正用一种工业文明的造物,粗暴地将自然拒之门外。那只嗡嗡作响的蚊子,固然是扰人清梦的宵小,但它何尝不是自然的一部分?我动用这“生化武器”,在消灭它的同时,是否也谋杀了内心深处对田园与野趣的那一点眷恋?我们这一代人,似乎总是这样,一边怀念着星空与溪流,一边依赖着空调与Wi-Fi;一边吟咏着“听取蛙声一片”,一边毫不犹豫地按下电蚊香的开关。

夜渐深,蚊香的药味似乎已融入空气,成为背景的一部分。耳边恼人的嗡嗡声果然消失了,房间里一片死寂。我获得了期盼中的宁静,可以安然入梦了。然而,在这由人工缔造的绝对安全里,我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那个需要与蚊虫斗智斗勇、需要摇着蒲扇、需要忍受些许不便的、活生生的夏夜,似乎也随之死去了。
电蚊香之痛,痛在那一扇不得不关上的窗,痛在那一种不得不妥协的生活,更痛在那一份我们亲手放逐,却又在心底默默怀念的、略带瑕疵的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