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微末中见历史的温度
于微末见乾坤,于日常品历史——马伯庸《历史中的大与小》深度阅读感受

拿到马伯庸2025年末推出的全新历史随笔集《历史中的大与小》时,我正重读他的《长安的荔枝》《太白金星有点烦》和《桃花源没事儿》。从虚构的历史可能性小说,到这本散装却鲜活的随笔集,马伯庸用十余年的文字,完成了一次对“历史该如何被看见”的温柔回答。如果说《长安的荔枝》是借一个小吏的困境剖开大唐官僚体系的褶皱,《太白金星有点烦》是用天庭职场映射人间的生存法则,《桃花源没事儿》是在田园乌托邦里藏进现实的烟火,那么《历史中的大与小》,就是把这些藏在小说里的历史观彻底摊开——历史从不是帝王将相的独角戏,那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小人物、小细节、小情绪,才是时光最真实的模样。翻开这本书的二十多天里,我总在合卷后忍不住抬头观察身边的一切,仿佛突然拥有了一双能从日常里看见历史的眼睛,才懂得马伯庸说的“如果历史有锁孔,好奇心就是那把金钥匙”,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这本书的装帧带着马伯庸一贯的细腻,小开本双封设计握在手里格外舒服,就像捧着一本随时能翻开来听故事的手札。扉页上的“探千载幽情,攒十年随笔”十二个字,精准概括了这本书的底色——它不是一本体系严密的历史考据著作,也不是跌宕起伏的小说,而是马伯庸十余年里随手写下的“闲笔”,是他陪孩子读古文的心得,是牙疼时为转移痛苦考证的古人牙疼史,是路过南京时因“朱家山河”这个地名挖出的四百年工程往事,更是从两块汉代砖头里解读出的乱世悲欢。这些文章东拉西扯、天南地北,马伯庸自己都称它是“杂文集,不是杂文/集,而是杂/文集”,可正是这份毫无杂念的“散装”,让整本书读起来没有丝毫距离感,就像和一位好奇心过剩的老友坐在茶桌前,听他眉飞色舞地讲那些从史料里、旅途中挖来的好玩事儿,没有居高临下的解读,只有纯粹的分享欲,而这份分享欲,恰恰是当下很多历史读物最缺少的东西。

读《历史中的大与小》,最让我动容的,是马伯庸始终坚守的“以小见大”的视角,而这一点,恰恰是他从《长安的荔枝》开始,就一直贯穿在创作里的内核。《长安的荔枝》里,李善德只是大唐官场里最不起眼的八品小吏,为了完成“贵妃诞节,需岭南新鲜荔枝六月初一送至长安”的不可能任务,他拼尽全身力气,在官僚体系的层层推诿、层层盘剥里挣扎,而我们从他的挣扎里,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求生,更是整个大唐盛世背后的民生百态、官场生态——所谓的开元盛世,从来都不是只有华清池的歌舞升平,还有岭南驿卒的汗流浃背,还有底层官吏的身不由己。而在《历史中的大与小》里,马伯庸把这种“小视角”发挥到了极致,他不再用虚构的人物串联历史,而是直接从史料的边角料里打捞那些被遗忘的“小瞬间”。书中《拍向乱世的两块砖头》一文,堪称神来之笔,第一块是曹操家族墓里的“仓天乃死”砖,一个无名工匠在砖上刻下对苛政的血泪控诉,比黄巾起义的“苍天已死”还早十几年,这不是史官笔下的宏大叙事,而是一个东汉底层“社畜”最真实的愤怒;第二块是东吴灭亡后的“天下太平”砖,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匠人,在故国沦亡后刻下的不是悲愤,而是对太平日子的由衷祈愿。两块砖头,一怨一祈,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跌宕的情节,却道尽了乱世的开端与终结,比任何史书的评述都更有力量。合上书时我突然明白,所谓历史的大,从来都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小组成的,王朝的更迭、时代的变迁,终究是无数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汇聚而成的洪流,而马伯庸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看见这些洪流里的每一滴水,并且让这滴水折射出整个时代的光芒。
这种对“小人物”的关注,在《太白金星有点烦》里早已埋下伏笔,而《历史中的大与小》,则让这份关注从虚构走向了真实。《太白金星有点烦》里,马伯庸把天庭变成了一个充满职场内卷的官场,太白金星李长庚为了完成“西天取经项目复盘”,不得不和各路神仙周旋,化解各种职场难题——如来的“绩效考核”、观音的“项目甩锅”、天庭各部的“推诿扯皮”,看似写的是神仙,实则讲的是每一个打工人的日常。我们在李长庚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在职场里的挣扎、无奈,也看到了普通人在规则里的坚守与变通。而在《历史中的大与小》里,马伯庸写的是真实的历史里的“普通人”,是壬辰战争里名不见经传的抗倭英雄,是敦煌归义军中为了守护故土拼尽全力的小人物,是明清两代为了修一条朱家山河默默付出的工匠与官员。他在《尽意叮咛灭寇仇》里,用一篇纪念文,让一位明代抗日援朝的义士被世人看见,而这篇文章,最初只是他在知乎的一个回答,从一个好奇的提问,到一次史料的考据,再到一篇饱含深情的纪念文,最终成为影视剧《日落东瀛》的创作源头。马伯庸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们,历史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和名字,那些被正史忽略的小人物,也有自己的坚守与光芒,而记住他们,就是对历史最好的尊重。就像他在书里写的,“看见人民,于残砖断简中起底英雄史诗幕后”,而这,正是历史最温暖的模样。

如果说《长安的荔枝》和《太白金星有点烦》是用虚构的故事让我们读懂历史的“实”,那么《桃花源没事儿》则是用虚构的乌托邦让我们看见历史的“意”,而《历史中的大与小》,则是把这份“意”落到了实处,让我们明白,历史从来都离我们不远,它就藏在我们的日常里,藏在我们读的每一篇古文里,藏在我们听到的每一个民间说法里。《桃花源没事儿》里,马伯庸打破了陶渊明笔下桃花源的完美乌托邦,让里面的村民也有柴米油盐的烦恼,有家长里短的琐碎,有面对外界的犹豫与挣扎,让桃花源从一个遥不可及的理想国,变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小村落。而在《历史中的大与小》里,马伯庸更是把历史与日常紧紧相连,让我们发现,那些我们以为离我们很遥远的历史,其实早已融入了我们的生活。他陪孩子读《木兰辞》,不再是简单的“全文背诵”,而是把“东市买骏马”解读为“移动力+10”,把“西市买鞍鞯”解读为“稳定性+5”,让孩子在游戏的乐趣里读懂古文,而他自己,则从《木兰辞》的文字里,发现了作者隐藏的电影叙事手法——“旦辞爷娘去”是冷静克制的告别,“不闻爷娘唤女声”是孤独夜幕下的内心特写,镜头始终跟随木兰的视角,恰当的留白犹如精妙的剪辑。他读《出师表》,不再是只看到诸葛亮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更是从他事无巨细的叮嘱里,读出了一颗“老父亲”操碎了的心,与我们如今送孩子上学时的絮叨别无二致。他甚至会因为听到“女子属羊命最苦”的民间说法,就花大量笔墨考据这个说法的起源与流变,揭露这个无稽之谈是如何在历史传播中被构建、放大,最终成为束缚人心的偏见。在马伯庸的笔下,古文不再是艰涩难懂的经典,民间说法不再是不可质疑的迷信,历史也不再是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古董,而是可以与我们的亲子教育、职场生活、日常认知相映照的智慧与温情。就像他在书里写的,他路过南京时,因为导航里的“朱家山河”四个字勾起好奇心,最终挖出了一个跨越410年的故事——这条仅18公里的小河,从明成化十年开始修建,因官员的贪腐推诿、敷衍塞责,十次无疾而终,直到清光绪十年,才由吴长庆、左宗棠、张謇三位当世人杰合力贯通。一条小河,映照出的是明清官场的生态变迁,而马伯庸的这次探寻,也让我们明白,只要我们对这个世界保持好奇心,哪怕是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地名,都可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读《历史中的大与小》,我总能感受到马伯庸字里行间的“松弛感”,这种松弛感,是《长安的荔枝》里李善德拼尽全力后的“尽人事听天命”,是《太白金星有点烦》里李长庚周旋各方后的“不忘初心”,也是《桃花源没事儿》里村民们面对外界后的“回归本真”。马伯庸在书的前言里说,他引以为傲的品质,是“无用的好奇心”,他写这些文章,没有什么杂念,只是因为“这事有意思,想分享给大家”,没有想要构建什么体系,也没有想要得出什么宏大的结论,只是单纯地享受发现新知、分享发现的快乐。他牙疼时,为了转移痛苦,去考证古人的牙疼史;他逛书店时,因为好奇,拿起曾巩的文选,最终发现这位唐宋八大家里的“小透明”,竟是最值得普通人学习的“职场写作教练”——他的《越州赵公救灾记》,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开篇就是一连串务实的提问,像极了一份完美的灾情调研报告,细致到男女赈济粮分开领取、以工代赈的具体标准,堪称职场写作的范本。这种“无用的好奇心”,在这个凡事都追求“有用”的时代,显得格外珍贵。我们总在追求效率,追求结果,追求一切能带来实际利益的东西,却渐渐失去了对世界的好奇,失去了享受过程的能力。而马伯庸用这本书告诉我们,求知本该是快乐的,这种快乐,无关功利,无关结果,只在于发现本身。就像历史学者刘勃在推荐序里写的,“这个年代,要获得一般性的知识,是不难的,但失去了对知识的爱,知识还有多少用呢?不是知识本身,而是从知识中获得的快乐,使人类连为一体。”

这本书里,还有一个让我惊喜的地方,就是它不仅是一本历史随笔集,更是一份马伯庸的“创作手记”,让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一个好奇的念头,是如何一步步生长为成熟的作品的。书中的《尽意叮咛灭寇仇》,最初只是他在知乎的一个回答,最终发展为影视剧《日落东瀛》的创作蓝本;而最后的《敦煌英雄》文学剧本,则是他首次公开的电影剧本创作,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小说作者笔下的剧本,有着怎样的文学质感。从《显微镜下的大明》到《历史中的大与小》,时隔七年,马伯庸始终在坚持用自己的方式解读历史,而他的创作,也始终从好奇心出发,从对“人”的关注出发。这种创作理念,也贯穿在《长安的荔枝》《太白金星有点烦》《桃花源没事儿》里——他的每一部作品,都不是为了单纯地讲述历史,而是为了让我们读懂历史里的人,读懂那些人与我们相通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合上书的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书桌上,书的最后一页,印着马伯庸的一句话:“这些无处安放的闲笔,是我对这个世界依旧充满热爱的最好证据。”而我想,读完这本书的我们,也会带着这份热爱,带着这份“无用的好奇心”,重新去看待历史,重新去看待这个世界。我们会发现,原来历史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它藏在每一块不起眼的砖头里,藏在每一篇我们读过的古文里,藏在每一个我们身边的地名里;我们会发现,原来所谓的“大历史”,从来都由无数个“小日常”组成,而读懂了这些小日常,也就读懂了历史的温度。
从《长安的荔枝》里的李善德,到《太白金星有点烦》里的李长庚,再到《历史中的大与小》里的无数无名小人物,马伯庸始终在告诉我们:历史从未离我们远去,它就藏在时光的褶皱里,等待我们用好奇心去打开。而这,或许就是历史最动人的模样——于微末见乾坤,于日常品温度,于小处见大,于平凡见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