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工业和信息化部会同公安部、生态环境部、市场监管总局研究起草的文件,进入公开征求意见程序——《关于进一步加强汽车产品创新设计和研发测试验证有关管理工作的通知(征求意见稿)》。这份通知同时给全隐藏式门把手、升顶座舱、智驾“小蓝灯”等21类汽车创新设计做出了规范。它要求已取得公告的产品在2027年7月1日前补充报送技术参数及验证材料,逾期存在安全隐患的,应停止生产并实施召回。对“瞒报”这个顽疾,新规的关键改变不在罚单金额,而在顺序:验证不充分、材料造假,就不予公告——在车卖出去之前,先让“瞒”变得无利可图。工信微报车东西中国新闻网
顽疾:瞒报的手法一直在进化,惩罚的痛感一直没有增加
高田气囊是“藏数据”的标本。2009年,市场上出现了高田气囊致人死亡的案例,此后高田一直试图掩盖产品缺陷问题。到了2015年,全球因高田安全气囊问题丧生的人数已达到至少23人,美国交通安全局因此介入调查。知乎知乎
败露时,高田气囊已经导致30余人死亡,最终导致全球19家车企厂家召回上亿辆车。高田被美国法院判处10亿美元刑事罚款,三名高管被提起刑事诉讼。高田这家84岁高龄的零部件厂在2017年年中破产。知乎知乎知乎
丰田“踏板门”展示的是另一面——“迟报”的代价。2010年,丰田因延迟报告缺陷被NHTSA处以累计超过6600万美元的民事罚款,丰田总裁丰田章男亲自赴美接受国会质询。2014年,美国司法部认定丰田在知晓缺陷的情况下延迟召回、误导消费者和监管机构,双方达成延缓起诉协议,丰田支付12亿美元罚金。知乎知乎
把视线拉回国内,制度起步不晚,牙齿却不锋利。我国于2004年开始实施缺陷汽车产品召回制度,累计实施汽车召回3000余次,涉及车辆超过1亿辆。但2004年的规则只是部门规章,管到2013年国务院626号令《缺陷汽车产品召回管理条例》出台,才上升为行政法规。条例写得清楚:继续生产销售、隐瞒缺陷或者拒不召回,处缺陷汽车货值1%至10%的罚款。条款生效的前提却是“缺陷定性”先成立,而谁来定、何时定,历史上常被拖进车企自述与车主维权的拉锯里。人民网知乎知乎
2013年3月质检总局勒令召回,大众才被迫备案,随后召回38.4万辆。这套拉锯在近年的新车企案例里进化出了更精细的形态。新华社及旗下《经济参考报》发布深度调查,直指小鹏汽车对P7+车型方向机助力失灵问题采取“打胶掩盖、OTA升级隐瞒、缓慢更换部件”等规避召回责任的行为。三招的巧妙之处恰在于,单看每一步都不算传统意义上的“瞒”:部件换了,升级推了,只是不备案、不召回、不认缺陷。知乎知乎
新规:把核查点从“出了事之后”挪到“上市之前、备案之前”
四部门锁定的正是这条链路的起点。通知直言,出现了部分生产企业跟风推出新产品,测试验证不充分等问题,加大了车辆产品安全环保风险。工信微报
最硬的牙齿长在准入环节:未按照《创新设计技术指南》要求进行测试验证、测试验证不充分或提供虚假验证材料的产品,工业和信息化部将不予公告。车报不进公告目录,也就进不了4S店。随附的技术指南给验证立了硬指标:环境适应性验证周期不少于1年,可靠性验证试验不低于30000公里。新车必须跑够实车里程、经历完整季节考验才能上市,实验室数据不能替代路试。工信微报车东西
对存量车,新规给出了最后期限:已取得公告的产品,应在2027年7月1日前补充报送有关技术参数及验证材料,逾期存在安全隐患的,应停止生产并实施召回。中国新闻网
最针对“瞒”的一条是关于事故的。汽车生产企业在获知其生产销售的产品发生创新设计功能异常等安全事件或碰撞等安全事故时,应主动开展调查分析,排查安全风险隐患。工信微报
在公安机关依法开展交通事故调查时,汽车生产企业应及时提供数据和技术协助。触发义务的词是“安全事件”而非“安全事故”——没造成事故的功能异常,同样启动调查与数据记录义务,“个例、用户没遇到过”的说法不再构成免责。工信微报
营销边界也被同时收紧。汽车生产企业应当真实客观开展营销宣传活动,不得作虚假、夸大或引人误解的宣传,不得使用违反道路交通法规的场景来宣传产品功能,不得诱导驾驶人忽视安全驾驶责任。工信微报
违规之后也不止罚款一项。对未按规定申报、提供虚假材料的汽车生产企业,可采取责令整改、公开通报、暂停或撤销相关产品《公告》、不予办理注册登记、罚款等联合惩戒措施。工信微报
尊界V800:新规就在门口,但不直接裁决这一单
眼下最热的安全争议恰好发生在新规征求意见的当口。在100km/h至0的连续紧急制动中,3辆尊界V800均在踩下制动踏板的瞬间发生支架断裂,车辆脚刹随即失效。第一财经
视频中,首次制动的最大踏板力达到1596N,第二次最大踏板力为1612N。第一财经
这块踏板在国标里的要求其实不高:行车制动在产生最大制动效能时的踏板力要小于或等于500N,乘用车按这个数执行。第一财经
推荐性行业标准QC/T 788-2018则要求给制动踏板施加1500±20N的纵向力、前后做5次,试验结束后不得有裂纹或损坏。但这两条都只回答“刹得住”,没有直接规定踏板本身该扛断多大极限力。第一财经
多家车企研发人员向第一财经给出的工程共识是:刹车踏板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能被正常驾驶员直接踩断。第一财经
部分海外市场为此留了更大余量:通用汽车在2007版GMW15396工程规范中,把踏板踩踏方向的极端载荷设定为2700N,保时捷MSB平台要求刹车踏板的断裂载荷为3000N。第一财经
尊界10月8日的通报选了最轻的词:制动系统按高于国家和行业标准开发验证,为已交付用户提供免费升级——但明确这不是召回。差别就写在制度里:召回意味着承认系统性安全缺陷,是《缺陷汽车产品召回管理条例》下的法定义务;免费升级则是厂商自愿提供的服务改进。知乎
几乎同样的缺陷描述在六年前有过另一种选择:2020年11月福特中国曾召回进口Mustang共2627辆,缺陷正是“踏板支架可能在踏板枢轴位置断裂”。车东西
新规没法直接给尊界的踏板支架定性——它既不是新申报公告的车型,也不属于门把手这类“创新设计”条款的场景,批量缺陷与否仍要走《条例》的缺陷调查程序。但主动调查、数据真实、配合公安取证这些义务已经立起来了,它回应的是高田、小鹏案里用户反复落空的追问:这辆车到底有没有问题,该由谁依据什么数据来回答。
能否终结:看落地之后的三件事
收紧并非从零起步。今年8月,当427万辆新能源车因为一个门把手被召回,中国新闻网评论称,门把手监管已经完成了从风险识别、集中召回到强制标准落地的完整衔接。随后四部门又宣布开展车辆生产一致性和质量提升专项行动,背景是近几年国内汽车市场的发展呈现“量质失衡”状态。中国新闻网知乎
但对标题里的问题,还有三个悬而未决。其一是时间。目前文本仍是征求意见稿,公示时间截止到2026年11月10日。即便如期落地,新申报产品2027年1月1日才执行新规,存量产品的补报窗口也开到2027年7月——“瞒”的执法成本在正式施行前不会改变。工信微报
其二是衔接。暂停公告、不予注册登记是新规的独门工具,但车已售出之后的瞒,仍要靠《条例》的货值比例罚款和缺陷调查强度来裁决。新规管住“想卖车的人必须说真话”,条例管住“已售出的车如何定性”,两者咬合,瞒报的价格才是全周期的。
其三是空档。高田案的祸根在供应商,而新规的供应链义务仍主要通过整车企业的主体责任传导;尊界争议暴露的第三方测试资质与“个例还是批次”的认定权问题,也不在这份通知的射程内。新规回答了“谁必须如实报”,尚未回答“谁来核验、谁有资格裁决”。
历年案例给出的经验其实很一致:瞒报从来不是因处罚被宣布而消失,而是因瞒不住、瞒了没用而退场。高田学会了篡改数据会以破产收场,丰田学会了延迟报告要支付12亿美元刑事罚金,小鹏学会了打胶和OTA挡不住一次官媒调查。四部门新规值得期待的地方,在于把这些教训前移进准入程序。它能否终结顽疾,答案不会写在文件里,而会写在第一台因验证不充分被拒绝公告的车型上,写在第一次“免费升级”被要求转为备案召回的时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