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葬礼上那杯酸涩的橙汁

橙汁

我是在外婆的葬礼上，第一次喝到那杯橙汁的。

灵堂设在老屋的堂前，亲戚们来了又走，香火的气味呛得人眼睛发酸。我站在角落里，手里被塞进一杯橙汁，塑料杯壁沁着细密的水珠，凉得我一激灵。

“外婆给你留的。”舅妈说，“冰箱里最后一格，她走那天上午亲手榨的。”

我低头看那杯橙汁，颜色暗沉沉的，不像超市里那种明艳的橘色。杯底沉着碎果肉，像一场小型的、缓慢的雪崩。

我想起外婆的厨房。夏天午后，她总坐在小板凳上，用一把旧铁勺刮橙子皮，油腺破裂的瞬间，满屋都是涩涩的甜。她把橙子切成两半，压在玻璃榨汁器上转，手腕一拧一拧的，像在拧一块湿毛巾。汁水顺着凹槽淌进碗里，她会兑一勺蜂蜜，再用筷子尖蘸一点，点在我舌尖上。

“甜不甜？”她问。

我总说甜。其实有时候不甜，橙子酸得我眯眼睛。但我从不说破。

那杯橙汁在我手里放了很久，冰慢慢化成了水，杯壁上的字洇开了。我喝了一口，酸得皱眉，和从前一样。只是没人再问我甜不甜了。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榨橙汁。用超市买的甜橙，榨汁机嗡嗡响半分钟就好。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铁勺刮皮的沙沙声，也许是手腕拧转时，那股笨拙的、不讲效率的劲。

我把那天的空杯子带回了家，放在书架最高层。杯底残留的果肉早就干成了褐色的斑点。可偶尔路过，我好像还能闻到那股酸涩的甜，混着香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