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破球鞋的千亿富豪，和他短暂的加密帝国

（一）

2021年底，加州伯克利的一栋房子里，畅销书作家迈克尔·刘易斯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虑：朋友即将与一个名叫山姆·班克曼-弗里德（Sam Bankman-Fried）的年轻人达成一笔价值数亿美元、互换股权的深度合作。但问题来了——我的朋友了解山姆创立的交易所FTX，却完全看不懂山姆这个人。更诡异的是，周围那些向山姆投了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的投资者，对这位29岁创始人的了解，似乎也并不比他多。

几周后，刘易斯在家门口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币圈盖茨比”。一辆Uber停下，车里钻出个年轻人：工装短裤、一件皱巴巴的T恤，松垮的白袜子塞在一双旧得不像话的New Balance运动鞋里。后来刘易斯才知道，这身行头，几乎是山姆唯一的“皮肤”。

这个穿着像大学生、身家却一度超过260亿美元的男人，就这样走进了《说谎者的扑克牌》《大空头》作者的世界。刘易斯决定，写下这个故事。这本书，就是《走向无限：加密帝国的崛起与衰落》。

（二）

山姆·班克曼-弗里德，人称SBF，他的故事起点和许多科技神话一样，闪耀着天才的光环。麻省理工学院（MIT）物理专业高材生，华尔街顶级量化交易公司简街资本（Jane Street）的明星交易员。如果剧本按常规发展，他大概会成为另一个亿万富翁基金经理。

但加密货币的狂潮改变了一切。2017年，山姆嗅到了机会。他发现，在不同的加密货币交易所之间，同一种币的价格存在巨大的差价。这本质上是一种古老的“搬砖”套利，只不过换到了7x24小时不休眠的全球数字赌场。凭借超凡的数学头脑和自动化程序，山姆和他的小团队在短短时间里赚到了第一桶金——数千万美元。

2019年，他创立了FTX。故事到这里，还是一个标准的“技术天才颠覆传统金融”的励志剧本。FTX迅速崛起，凭借更友好的用户界面、更丰富的衍生品和创新产品（比如特朗普当选合约、新冠疫苗通过合约），它像一条鲶鱼，搅动了整个交易所市场。短短两年半，FTX跻身全球前四，估值高达320亿美元。山姆本人，则登上了《福布斯》封面，被奉为“下一个巴菲特”。

但刘易斯在书中揭示，这个帝国的地基，从一开始就掺杂着奇怪的沙土。山姆信奉一种名为“有效利他主义”的哲学。简单说，就是赚尽可能多的钱，然后用这些钱去“高效地”做慈善，拯救世界。听起来无比崇高，对吧？可问题在于，为了实现那个“赚尽可能多的钱”的崇高目标，中间的一切手段似乎都可以被合理化。

（三）

刘易斯通过大量细节，带我们走进了FTX光鲜外表下的“黑箱”运营。其中一个核心角色，是书中提到的早期员工娜塔莉。

2020年6月，娜塔莉加入FTX，成为第49号员工。她很快发现，这里的一切都“被放大了五倍”：五倍的工作量，五倍的成长速度，五倍的薪水，以及……五倍的混乱。公司几乎没有成文的规章制度，决策全靠山姆和核心圈几个人的即时通讯聊天。用娜塔莉的话说，“这里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全速前进的船，没人知道到底有没有船长，或者船长是不是清醒着。”

更荒诞的是，这个年轻的、对公关不屑一顾的创始人，在娜塔莉加入香港办公室几个月后，突然任命毫无经验的她为公司的公关主管。原因？可能是因为她勉强算是“能对外沟通的人”之一。FTX之前甚至没有公关部门。“我刚加入时，山姆对公关并不抱太大信心，”娜塔莉回忆道，“他认为公关工作并不重要。” 直到FTX的麻烦开始登上主流媒体。

这就是FTX的文化缩影：极度聪明，极度高效，也极度漠视传统商业世界那些“无聊”的规则——比如风险管理，比如公司治理，比如清晰的财务区隔。

（四）

刘易斯抽丝剥茧地描绘了风险是如何层层累积，直至崩塌的。山姆的“有效利他主义”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道德外衣。在这种叙事下，为了最终拯救亿万人的“大善”，过程中利用监管灰色地带、对客户资金进行模糊处理、甚至游走于法律边缘，都变成了“必要之恶”。

FTX与其姐妹公司、山姆的秘密量化交易公司Alameda Research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极其混乱的资金往来。在传统金融界，这无疑是触碰高压线的行为。但在加密世界“狂野西部”般的氛围里，在“我们都是颠覆者”的自我催眠下，这一切都被忽视了。投资人们被FTX惊人的增长速度和山姆“拯救世界”的人设所吸引，选择性地闭上了眼睛。媒体乐于追捧这位不修边幅的科技新贵。监管机构则完全跟不上这个新物种的进化速度。

所有的故事，都需要一个引爆点。2022年11月2日，一份泄露的资产负债表显示，Alameda公司资产的很大一部分，竟然是FTX自己发行的、流动性很差的FTT代币。这意味着，Alameda的资产价值建立在FTX自身币价这个脆弱的沙堡上。恐慌如瘟疫般蔓延。用户开始疯狂提现。

短短几天内，这个估值320亿美元的帝国，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百亿美元的客户资金，消失得无影无踪。山姆从“加密货币之王”沦为全球通缉的金融诈骗犯。2023年11月，他被裁定包括电信诈骗、共谋洗钱在内的全部七项罪名成立。

（五）

刘易斯这本书最精彩的地方，不是单纯记录这场崩塌（那是财经新闻的工作），而是试图回答一个更深刻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如此多的聪明人，投资者、员工、合作伙伴，都会相信这样一个明显存在巨大缺陷的故事？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个“有效利他主义”的光环里。我们太愿意相信一个“圣人企业家”的故事了——他不在乎物质享受（破球鞋为证），他梦想用金钱拯救世界（慈善承诺为证）。这种强烈的道德叙事，形成了一种“魔法屏障”，让所有质疑显得庸俗而短视。人们批判华尔街的贪婪，但当一个年轻人穿着拖鞋说他要“赚光华尔街的钱去做好事”时，大家却集体鼓掌。

《继承之战》的编剧杰西·阿姆斯特朗评价这本书“展现了刘易斯最精彩的叙事风格”，它“驾驭着错综复杂的全球事件，同时不失对生动细节的捕捉”。确实，刘易斯没有停留在对骗局的简单道德审判，他带我们看到了一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合谋”：技术乐观主义、对传统权威的叛逆、金融自由的乌托邦梦想，与人性中永恒的贪婪和自欺，共同编织了这出悲剧。

书名叫《走向无限》。这本是一个数学和金融术语，寓意着无限的增长和可能。但在这场疯狂的加密盛宴之后，这个词听起来更像一句辛辣的反讽：对利润的无限追逐，对风险的无限忽视，最终通向的，只能是无限的虚空。

合上书页，你想到的或许不只是山姆。你会想到每一次泡沫中，那些听起来无比正确、足以让常识沉默的“革命性”故事。技术会进步，风口会轮转，但人性中那些古老而顽固的弱点，从未改变。这才是所有“帝国”故事里，真正走向无限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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