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华尔街日报》的一篇报道,让“华人科学家正在加速离开美国”从社交平台的说法变成了需要认真对待的数据问题。报道援引普林斯顿与哈佛研究人员的初步统计:2022年到2026年间,668名拥有终身教职或处于终身教职轨道的华裔科学家,切断了与美国机构的雇佣关系,转向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国家。 报道聚焦的主角是哈佛大学前终身教授、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刘军——一个在哈佛拿了终身教职的顶尖统计学家,2025年决定全职回清华,建一个新系。正在加速离开的不只是刚毕业的学生,而是在美国已经站稳讲台的那批人;这层人成建制流动,对任何国家的科研体系都不是小事。微博
“1400名华裔科学家转投中国”是网上流传最广的另一组数字,原始出处是斯坦福中国经济与制度研究中心对约120万名学者履历的分析:回到中国的科学家数量从2004年的31人涨到2022年的1409人。 另据CNN统计,2024年以来至少85位在美国工作的科研人才全职加入中国的研究机构,超过一半是在2025年完成转换;法新社今年1月的报道则称,过去一年至少20位在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领域极具影响力的专家到中国工作或以部分时间加入中国机构。这几组数字对象和口径各不相同——回流总数、全职来华人数、“极具影响力者”名单——不能相加,也各有采集盲区,但共同点很清楚:走的人层级越来越高,时间越来越密。知乎微博
个案更能说明层级在变。核物理学家刘畅2025年2月加入北京大学重离子物理研究所,在俄勒冈大学任教30年的数学家林华新全职落脚上海数学与交叉学科研究院。 今年7月,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奥马尔·亚吉辞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教职前往中国任职,清华大学为其举行聘任仪式,他将领导一个利用人工智能加速新材料发现的研究所。 耶鲁结构生物学家张凯今年1月辞职加盟中国科学技术大学。49岁的吴军在得克萨斯大学西南医学中心刚晋升终身正教授,9月全职加入西湖大学,面对原单位挽留留下一句“再多的钱,也留不住我”。界面新闻微博知乎
需要提醒的是,围绕这个话题的自媒体数字普遍比研究数据夸张,所谓“3878名科学家集体弃美归国”“一万名华裔科学家被美方清退”等说法,既查不到官方文件,也对不上任何一份已发表统计。 真实数字比传闻小,但结构变化是真实的。哔哩哔哩
把顶尖教授推上飞机的两股力
离开不是单因变量。第一股力是安全感被抽走。2018至2022年美国司法部推行“中国行动计划”,以防范间谍为名批量审查华裔学者,FBI反间谍部门官员后来承认它对亚裔群体造成负面影响、严重冲击了华裔科学家和留学生的职业生涯,该计划也在2022年2月迫于压力终止。 寒蝉并未随计划终止而消散:官方发布的《2024年美国侵犯人权报告》提到,该计划给华裔科学家带来严重困扰、“甚至造成了难以承受的生命代价”,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曾对西北大学华裔神经学家吴瑛进行长时间调查并禁止她继续申请科研基金。 刘军的经历是最新注脚:搬到清华后,他不得不取消与哈佛同事的联合研究项目,“如果我的哈佛同事把我列为合著者,可能会有问题,这有点蠢”。中国新闻网中国新闻网微博
第二股力是美国科研体系自身的地震。2025年3月,1900多名科学家联署公开信,控诉联邦政府削减科研资金、终止资助、取消实验室经费并阻碍国际合作,其中19位诺贝尔奖得主签名。 同年5月,包括纽约州、加州在内的16个州把联邦政府告上法庭,反对削减STEM相关研究资金。 动荡在2026年升级:4月,国家科学委员会(NSB)22名成员收到白宫邮件,任职资格“立即生效”式终止——NSF的最高决策监督机构一夜真空,而NSF主任职位自2025年4月起就已没有正式负责人,2027财年预算提案一度要求把这家年预算约90亿美元的基础研究资助机构砍掉55%。界面新闻界面新闻第一财经
连亚吉这样的当事人也对现状直言不讳:他在接受《科学美国人》采访时表示,美国科学界目前的状况“并不乐观,因为经费被削减”,学术研究人员所依赖的机构支持力度在下降。 对照的另一面是研发投入的体量:OECD今年3月的科技指标报告显示,按购买力平价调整后,2024年中国研发总投入约1.0万亿美元,美国约1.01万亿美元,两者基本持平;13位NSF前领导人致信国会时直言,中国的五年计划精准瞄准了人工智能、半导体、生物技术、量子技术和先进制造。 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的跟踪研究还注意到,盯上这批人才的并非只有中国:欧洲在构建开放稳定的引才环境,日本、韩国围绕AI和半导体精准引才,加拿大、澳大利亚和中东也在加入竞争。人才离开美国是一个多国竞争现象,中国只是吸引力上升最快的一极——这个判断比“美国崩坏、中国通吃”的爽文更接近事实。知乎第一财经
接得住,不等于接得漂亮
对普通读者来说,比“走了多少人”更值得看的是“怎么接”。宏观盘子在扩大:2025年中国留学回国人数达53.56万,较2024年增长4.06万、较2023年增长12万,创近八年新高。 制度方向也已明确: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完善海外引进人才支持保障机制,形成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人才制度体系”。落到个案上,清华给亚吉的是完整建制和研究所长级平台,刘军获得的是新建一个系的机会——而且如《华尔街日报》所述,清华给他的薪酬并不比他在美国更有吸引力,真正打动他的是回家陪伴母亲和建系的前景。知乎
但热度背后,国内的争议同样真实。今年11月,2020年全职回上海推进原创新药转化的哈佛博士、美国科学院院士袁钧瑛,因受访时说“我的血是中国人的血”被反复转发,也被一部分人翻出早年公派留学未归的旧账。 更实质的担心指向制度:有人质疑高龄引进会滑向“挂名养老”,挤占本土青年的资源和岗位。 这场争论的价值不在站队,而在点出回流潮真正的考验:引进标准怎么定、考核怎么跟上、专项经费如何确保用于平台建设和成果产出——袁钧瑛式的实绩(组建交叉研究中心、孵化原创新药转化)之所以有说服力,正因为它是拿产出兑现的承诺。微博知乎
结论只能写到证据覆盖的地方。“668人”是未经同行评议的初步统计,且离开者去向包含中国以外的多国;经费削减、审查寒蝉与回流人数之间高度相关,但因果强度无法由任何单一数据证明;美国诺奖存量和顶尖大学的底子依然雄厚,趋势性人才流失是慢变量,不构成对“体系崩塌”的即时判决。值得持续跟踪的信号有三个:普林斯顿—哈佛那项研究的正式发表版本、2026年秋季美国高校国际科研人员的续约与流失数据,以及清华、中科大、西湖大学这批新引进团队两三年内的第一批成果。
华人科学家的跨国流动曾是美国科研的黄金燃料,如今正在变成一道反向的选择题。天平的一端是大洋彼岸的寒意,另一端取决于这边能不能让归来者不必为“你从哪里来”解释第二遍——合作不再被疑、考核落到实处时,“加速离开”才会真正转成“值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