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早上，柬埔寨西哈努克港。一艘邮轮停在码头，广播通知船上的人：下午两点前，全部下船。
没有下一站，也没有酒店名单。有人连行李都没收完。从接到通知到下午两点，只有7个小时。
四天前，它刚从泰国驶来，原计划在这里停五天，28日继续去越南。
这艘船叫奥德赛号，2024年10月从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启航。卖的不是船票，是“终身海上家园”：花13万到44万美元买一间舱，再按月交2000到1万美元，就能一直住下去，跟着船环游世界。界面新闻
船上的人不叫乘客。船长接受采访时特意纠正：“我们称他们为住户，而不是乘客”。青年报
一对美国夫妻卖掉了怀俄明州的房子和车，花17.9万美元买下舱位，每月再交约6000美元。
另一对夫妻卖掉了科罗拉多的房子、车和几乎所有家当，花36.9万美元，约246万元人民币，买下船上最小的套房。兰迪还患着癌症，需要定期离船治疗。
77岁的莎伦卖掉全部财产，用12.9万美元换15年居住权。她算过账：这比独自留在南加州便宜，也不那么孤单。
他们中的很多人，把陆地上的家清空了。
船是2023年买下的老船，1993年建成，此前叫布雷马号。改名奥德赛号后，公司承诺用三年半走147个国家、425个港口，走完再开下一轮。
宣传册上写：每天拉开窗帘，都是一个全新的国家。
问题在更早的时候就出现了。
它原本计划2024年5月启航，因机械故障推迟了四个多月。这艘船设计载客650人，最初的预订只有约350人，此后一路降到203人，入住率约三成。
船票收入撑不起油费、船员工资和餐饮，公司开始向住户借钱。
今年4月，公司向住户寻求至少300万美元的紧急借款，年息12%至24%。夏天，船在新加坡加不起油，住户凑钱，船才得以离开。几个月前，船上餐食已经开始缩水，船员工资也出现拖欠。知乎
到了10月，每间舱房每月分摊的燃油成本，从过去的约1800美元涨到6000至8000美元。公司把原因归到2月底爆发的中东冲突上，称燃油成本上涨超过300%，实在扛不住。环球洞见
为了省油，船关掉了一台发电机、冷水机组和非必要照明。
停航通知发下来时，船上有203名住户、156名船员。热带午后的高温里，人们拖着行李上岸，自己找酒店、找网络。约28小时后，公司才发来一份酒店名单。环球洞见
一位乘客说，船方要求大家交燃油附加费，“但合同里没有燃油附加费或涨价条款。运营方当初承诺价格不变，所以很多乘客都说，我们不会额外掏钱”。青年报
这句话点破了问题。住户买的不是房，是一份提前付清的长约。合同锁死了价格，也锁死了公司转嫁成本的空间。油价一涨，这些已经付过钱的住户，从“优质客户”变成了公司最想甩掉的负担。
更关键的是，他们手里没有产权证。
所谓“终身舱室”，在法律上更接近一笔预付的长期服务费。
船属于公司，航线由公司定，能不能继续开也由公司说了算。
公司一旦进入破产清算，住户通常不是业主，而是无担保债权人，排在担保债权人、破产费用、税款和员工工资后面。能拿回多少，要看卖船之后还剩什么。
11月4日凌晨，奥德赛号离开西哈努克港。船上只留了部分船员，其他船员和乘客此前已陆续离开，下一目的地仍不清楚。公司说，接下来60天评估债务重组和融资，但无法保证结果。
普通邮轮票按航次买，一张票对应一段行程；这和一次性买断十几年，是两件事。
看“长住”“终身”类产品，先问三个问题。合同给的是产权，还是服务资格？公司的现金流，是靠正常卖票，还是靠不断拉新和向老住户借钱？公司出事时，你排在清偿顺序的第几层？
还有一个更朴素的问题：对方拿什么保证，自己能活到履约那一天。
有人问兰迪要不要回家。他说，那艘船就是我们的家。
船已经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