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南深山里的字纸炉

山坳里的字纸炉

湘西南的深山里，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两个小时，才见到那个被竹林掩映的小村。村口立着座青砖小塔，形制古拙，像个被遗忘的守护神。塔身不过一人高，藤蔓从砖缝里探出来，在微风里轻轻摇着。

走近了看，塔身上刻着三个几乎被苔藓吃掉的繁体字：“字紙爐”。炉口早已被泥土封死，炉膛里却长出一株蕨类植物，嫩绿的叶卷曲着伸向天空。炉身斑驳处，隐约能辨出“敬惜字纸”的劝诫。同行的老人说，从前村里识字的人少，但凡有字的纸，都不许随意丢弃，要毕恭毕敬地送到这里焚化。炉子最热闹时，是每年腊月廿四，灶神上天前，全村人都会来送旧年的字纸，火光能映红半片竹林。

我抚过那些温润的青砖。忽然想，这炉子烧过多少蒙童的描红纸？多少外出游子的家书？多少泛黄的地契？那些墨迹在火焰里化为青烟时，或许真有一种近乎宗教的庄严——对文明的敬畏，原来可以这样朴素。而今村子通了网络，孩子们用平板电脑写字，字迹可以轻易删除。方便是方便了，却少了些什么。

离开时回头望，字纸炉静静地立在斜阳里。它不再被需要，却依然完整地存在着，像一句过时的格言，固执地提醒着曾经有过的虔诚。山风穿过炉腔，发出空洞的回响，仿佛在轻轻背诵那些早已灰飞烟灭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