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评论家毛尖的观点,诺兰执导的《奥德赛》尽管在形式上重现了史诗中的诸多经典元素,如塞壬女妖、独眼巨人、女巫喀耳刻等,但在精神内核上却显得异常“干燥”,以至于她发出了核心的质问:一个没有床和床戏,又不撒谎的奥德修斯,和奥特曼还有什么区别?
毛尖的锐评主要围绕三个核心元素的缺失展开,而这些缺失也得到了其他评论和观后感的印证。
首先是“床”与情欲的消失。在荷马史诗中,“床”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情感与身份的试金石。奥德修斯与佩涅罗普的重逢高潮,正是通过一张以活橄榄树为床柱、无法移动的床的秘密来完成的。对这张床的描述,本身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床戏”,它承载了夫妻间独一无二的共同记忆,是奥德修斯身份的最终证明。此外,奥德修斯与女神卡吕普索同居七年、与女巫喀耳刻共度一年,这些充满情欲与诱惑的“神女之床”构成了他归乡路上的重要选择题。然而,在诺兰的电影中,佩涅罗普的床被一带而过,而卡吕普索和喀耳刻的床则完全失踪。奥德修斯与她们的关系被处理成心理治疗或智斗逃脱,这使得英雄变成了一个“禁欲系美国大兵”,史诗中复杂的人性张力与原始的生命活力被大大削弱。

其次是“谎言”与智谋的退场。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是一个“多回路的人”(polytropos),他最杰出的品质之一便是撒谎的“手艺”。他对独眼巨人自称“无人”(Nobody),是其智谋的巅峰体现。但在诺an的改编中,这一经典桥段被删除或弱化,奥德修斯被塑造成了一个诚实、疲惫、不断反思自身罪责的人。其他评论也指出,电影几乎将奥德修斯拍成了一个“青铜时代的阿甘”,一个只会说真话的人。毛尖认为,一个不上床的奥德修斯只是失去了欢愉,而一个不撒谎的奥德修斯则意味着失去了智力。谎言与床,本是史诗中“榫卯结构”的两端:正因为奥德修斯是全希腊最会撒谎的人,才必须有一张无法伪造的床来验证他;没有谎言的铺垫,床的证据也失去了力量。诺兰拆解了这一结构,让人物变得扁平。

最后是“轻逸感”的丧失与“沉重感”的过度加载。荷马的世界里,神明充满人格化的魅力,他们会嫉妒、偏爱,会开玩笑,其行为如天气般变幻莫测,赋予了史诗一种轻盈的质感。雅典娜对奥德修斯的偏爱与嗔怪,众神围观阿佛洛狄忒偷情的大笑,都体现了这种“轻”。但在诺兰的镜头下,神祇几乎被完全驱逐。雅典娜不再是亲密的知己,而异化为奥德修斯战争创伤的心理投射或良心幻象,一个反复与他探讨战争罪责的对话者。这种改编得到了许多观点的佐证,他们认为诺兰延续了《奥本海默》的主题,将奥德修斯塑造成一个背负“木马计”原罪、充满现代式内疚的PTSD(战后创伤应激障碍)患者。整部电影的基调变得异常沉重,充满了反思与忏悔,将一部充满生命力的古希腊史诗,变成了一系列现代人的“忏悔小隔间”。

毛尖认为,诺兰通过删除情欲、谎言与神性的轻逸,并代之以沉重的战争反思和道德内疚,最终呈现了一个被“净化”和“阉割”的英雄。这个奥德修斯反战、内疚、回家,但不再性感,不再撒谎,也不再需要床。他只剩下打怪和沉思,其形象与同样“反战、内疚、回家、不撒谎、不需要床”的奥特曼趋同,从而失去了荷马史诗中那个“不干不净”、充满复杂人性并因此不朽的魅力。这不仅是诺兰的选择,或许也反映了我们这个时代对于英雄想象力的匮乏——我们似乎已经“不敢要”一个不那么完美的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