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把张爱玲当虚构读，觉得她笔下那些阴森的公馆、凉薄的亲人，都是天才的想象力。但她自己早就交底了：1971年，作家水晶去采访她，她直接说《传奇》里的人物和故事"差不多都’各有其本’"——她管这叫documentaries，纪实。小红书
换句话说，你以为的虚构，大半是她家真事。这些故事大多写于她1939年到1947年居住的上海常德公寓，素材就是她从小看惯的两个大家族——父亲一系的张家，和祖母一系的李鸿章家。而且写得很狠：把亲舅舅写进小说，舅舅气得暴跳；把李鸿章家捂了半个世纪的丑闻写成《金锁记》，李家后人一眼就看出"那一段是写的谁"。小红书最讽刺的是傅雷——当年以笔名"迅雨"发表《论张爱玲的小说》，批评她题材太窄、只盯着男女间的小事情，结果他自己也被张爱玲写进了小说里，当了回男主角。
我把小红书、知乎、微博上正在流传的原型考据，对照张子静回忆录、张爱玲书信和访谈一条条核了一遍，整理成这份"原型地图"。哪些是板上钉钉的，哪些只是猜测，分清楚再聊。
她自己认账的：第一手证据
这一档全部来自张爱玲本人的书信、散文或访谈，最硬。
《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佟振保，是她母亲的朋友。 她在给邝文美、宋淇的信里写：“男主角是我母亲的朋友，事情是他自己讲给母亲和姑姑听的，那时我还小，他以为我不懂，哪知道我听过全记住了。写出来后他也看见的，大概很气——只能怪他自己讲”。小红书八岁那年听大人闲聊，全记下了，十几年后写成小说。1971年她对水晶说，写完这篇"觉得很对不住佟振保和白玫瑰，这两人她都见过，而红玫瑰只是听见过"。
《倾城之恋》的范柳原和白流苏，是她母亲的两个牌友。 张爱玲在《回顾倾城之恋》里自述：二战时港大放暑假，她常去浅水湾饭店看母亲，母亲的几个牌友从上海结伴来港小住，“有两个留在香港，就此同居了”。小红书香港陷落后，她每隔十天半月步行很远去看他们，打听有没有船回上海。她说这两人本人"予我的印象并不深"，但"写《倾城之恋》的动机——至少大致是他们的故事——我想是因为他们是熟人之间受港战影响最大的"。
《殷宝滟送花楼会》写的是傅雷。 这篇小说讲的是女学生殷宝滟苦恋一位已婚的"文艺才子"罗潜之。张爱玲1982年致宋淇的信里说：“这篇是写傅雷。他的女朋友（成家榴）当真听了我的话到内地去，嫁了个空军，很快就离婚，我听见了非常懊悔”。知乎成家榴是她在圣玛利亚女中的学姐。也就是说，傅雷一边写文章批评她题材狭窄，一边不知不觉在她的小说里当了回"被痴恋的男主角"。
弟弟张子静作证的：家族往事
这一档主要来自胞弟张子静的回忆录《我的姐姐张爱玲》，是原型考据里被引用最多的一手材料。
《金锁记》的曹七巧，是李鸿章的孙媳妇。 据张子静回忆，小说写的就是曾外祖父李鸿章家的故事，姜公馆即李公馆：李鸿章嫡长子李经述的第三个儿子李国煦天生严重残疾，李家还是给这个病歪歪的孙子从合肥老家娶了个健康漂亮的乡下媳妇——这就是曹七巧的原型。小红书张爱玲姐弟小时候跟着奶妈去李家拜年，见过这位"三妈妈"：面色苍白，长期抽大烟，穿件白绸袍像幽灵一样从楼上缓缓下来，把姐弟俩吓得浑身发抖。小说里姜季泽的原型是李家四爷李国熊，一个认了张子静做干儿子的纨绔子弟。知乎而张爱玲对李家的"秘密韵事"，很多是从李国杰的遗孀杨氏串门闲聊时听来的。
《花凋》是写给表姐的哀悼，却把舅舅气得够呛。 小说里患肺痨死去的郑川嫦，原型是舅舅家的三女儿黄家漪——她订婚不久就病倒，郁郁而终。小红书张子静说：“我姊姊发表《花凋》，是一种哀悼的心情，她哀悼三表姊这朵鲜花的凋谢，也哀悼她失去了一位知心的女伴”。知乎可舅舅不这么想。他本来极疼这个外甥女，她问什么家族旧事都认真回答，她成名了他还一篇篇找来读。结果读到《花凋》，他对妻子发了火：“她问我什么，我都告诉她，现在她反倒在文章里骂起我来了！”
同一档里还有：《连环套》里生命力惊人的霓喜，原型是好友炎樱认识的一位麦唐纳太太；《创世纪》里用嫁妆养活一家人的祖母紫微，写的是祖姨母一家；《琉璃瓦》的背景来自舅舅家的五个漂亮女儿。小红书
后人和学者猜的：听个响就行
这一档证据弱一档，流传很广，但别当定论。
《小艾》里那位作恶的老爷，有说法取材于张爱玲表大爷家的旧事——席景藩参与政治活动被枪杀、席五太太忧愤而死，《小团圆》里也有交代；也有李家后人的说法指向被军统暗杀的李国杰。小红书《五四遗事》的男主角被不少研究者疑心是胡兰成——他两位情人恰好一个姓范、一个姓周，对应范秀美和周训德。还有学者提出，《第一炉香》里风流混血的乔琪乔，可能参考了港大校友、年轻时的何鸿燊。知乎
另外还有一类"原型"是她自己：《色，戒》外壳是听来的间谍故事，内里是她与胡兰成的情事，王佳芝那句"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和《小团圆》里九莉的心理几乎同构；《浮花浪蕊》她跟夏志清承认"里面是有好些自传性材料，所以女主角脾气很像我"。知乎
但请记住：原型≠剧情
这是考据党最容易翻车的地方。张子静特意说过，张爱玲的小说里创作成分最大的恰恰是《金锁记》和《琉璃瓦》——“基本上只借用了家庭关系，主要情节是张爱玲的创作”。知乎她自己也说过，事实只是原料，“我是对创作苛求，对原料非常爱好……是偏嗜它特有的一种韵味，其实也就是人生味”。所以拿小说反推真实人物生平时，请留三分余地。
拿走不谢：怎么用这份地图
想顺着原型读张爱玲，顺序可以是：先把《传奇》里的小说读一遍，再读张子静的《我的姐姐张爱玲》对照着看，然后读她晚年贴出54张家族老照片的《对照记》——那里有她对这个家族的最终态度：“他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我爱他们”。小红书想再深挖李家这头，可以找李鸿章第五代后人李道洪的口述史。
三个可以带走的谈资：一，曹七巧的原型是李鸿章的孙媳妇，《金锁记》写的是李家捂了半个世纪的家丑；二，傅雷批评张爱玲题材窄，但他自己被她写进了小说；三，佟振保本人看过《红玫瑰与白玫瑰》，“大概很气”。
顺带提醒：9月8日是张爱玲离世31周年，这一阵恰好也是她的改编演出旺季——焦媛主演、许鞍华执导的粤语话剧《金锁记》刚官宣新一轮。演出圈话剧《倾城之恋》五周年版今年也在巡演。演出圈读完小说想看戏的，可以留意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