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公斤硫磺熏笋只罚500元，“无硫”白芷一测1070

11月1日，央视《每周质量报告》播了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片段。

青岛抚顺路批发市场，一家9月刚被抽检通报点名的调料店换了招牌门头，商家说现在卖的都是无硫白芷。记者没争辩，往前走了二十多米，另一家干调店里得到了实话：他家白芷分两种，台面上摆的是无硫款，台面下面放的，是熏硫款。

而在半个多月前，人民日报的读者来信调查刚把镜头对准四川：乐山马边、泸州古蔺和叙永的鲜竹笋作坊，沿着马路熏硫磺，山上也有熏点。古蔺去年查获1900公斤硫磺熏笋，对责任人罚了500元——今年在笋子山熏笋的，还是同一个人。

从竹笋到白芷，两拨曝光指向的是同一个老手法：硫磺熏。这件事值得一次说清：红线到底划在哪，为什么屡禁不止，你家锅里的、柜里的还能不能吃。

红线其实划得很清楚

很多人以为熏硫是"超量才违规"。对白芷和鲜笋来说，规则比这严得多。

白芷是家庭煲汤炖肉的常用香辛料，也是2002年就进了首批名单的药食同源品种。但按现行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作为香辛料的白芷既不得用硫磺熏蒸，也不得使用二氧化硫、亚硫酸盐——是"不得检出"级别的禁止。央视报道里，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中医科主任冯淬灵说得更直接：香料里只有八角允许硫磺熏，其他都禁止。鲜竹笋也一样，新版国标（GB2760—2024）里，硫磺不能用于熏蒸鲜笋。

这里有个容易绕晕的地方。白芷入药时，《中国药典》允许药材二氧化硫残留每公斤不超过150毫克；一旦作为香辛料走上餐桌，就得按食品规矩来，检出即违规。"入药"和"入口"是两套标准——这也是成都荷花池中药材市场的销售人员能当面告诉记者的原因：自家炖肉买无硫的，卤菜加工，“可以买熏过的”。

硫磺本身倒不是一刀切的毒物。安徽亳州市监局最近的通告把边界写得很明白：食品级硫磺只能用于水果干、蜜饯、干制蔬菜等类别的熏蒸，且有残留限量；鲜笋、蔬菜、水果、食用菌这些生鲜农产品，熏蒸、浸泡、喷洒全都禁止；工业硫磺，任何食用农产品都不许碰。

所以红线不模糊。模糊的是台面底下和山顶上。

熏一斤笋，成本几分钱

为什么禁不掉？人民日报的调查把账算透了。

鲜竹笋不放处理只能存一两天，熏过硫磺能放一两个月。熏一吨笋只要几千克硫磺，摊下来一斤几分钱，添加量"靠手感"。替代技术其实早就成熟——采后快速预冷带壳冷藏、沸水杀青后冷冻、可食性涂膜、气调包装，专家都说可行，卡脖子的全是钱：改用柠檬酸低盐浸渍，每斤贵3块；液氮锁鲜的笋，要卖到25块一斤才回本，而普通笋一斤5块。

报道里最真实的一个细节：马边一位商人这几年改用了合规的保鲜方式，供货给成都某食品公司，对方的反馈是一句话——太贵了，能不能换成以前那种。

执法难也是真的。熏笋点设在山顶，村民的原话是"路都没有，检查的能找到？"县里来检查，村里提前就有信。就算查到了呢？去年那1900公斤，因为当事人外债多、家人有病，按下限罚了500元。中国新闻周刊的评论标题没留面子：处罚过轻，无异于鼓励违法。

白芷这头同样不乐观。市场监管总局今年发的21期抽检通报里，19期点了白芷二氧化硫超标，累计32批次，渠道覆盖线下门店和京东、天猫、拼多多、饿了么、美团、抖音。9月18日通报里那家"京喜自营官方店"，被点名之后页面照样挂着"特级无硫"“大片无硫”，销量9000+，好评率100%。记者重新下单送检：二氧化硫每公斤191毫克。6款随机买来的"无硫"白芷里，检出最高的一款，1070毫克——页面宣传语是"自然晾晒、干净无杂"。

我的看法很直接：成本几分钱、需求稳定、罚单500块，这三件事只要不变，"无硫"的招牌可以随时换，台面下的货会一直在。

风险要拆成两半看

曝光出来，评论区都在问"卤味还能不能吃"。这个问题得拆开答，不能一锅烩。

第一半是二氧化硫本身。它进人体会转化成硫酸盐随尿液排出，少量摄入通常不会造成急性危害，偶尔吃到一次，真不用恐慌；剂量大了会刺激胃肠道，恶心、呕吐、腹泻。长期反复超标摄入是另一回事，冯淬灵提到有肝纤维化、肺纤维化的报告。什么算"超标"？人民日报记者买回来的熏硫笋，二氧化硫每公斤5.57克；那款"无硫"白芷，每公斤1070毫克。到这个量级，就不是"微量残留"四个字能兜住的了。

第二半更隐蔽：工业硫磺。山上作坊烧的往往不是食品级硫磺，工业硫磺里的铅和砷会随烟气附着在笋体上，砷是一类致癌物。山西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仪慧兰特别提醒：这些重金属，浸泡、焯水都难以完全去除。正规企业给熏硫笋脱硫，要用流水泡上12遍；你在家泡个两三遍，对二氧化硫还能减掉一些，对重金属基本没用。换句话说，这类东西的关键在源头，不在你家厨房。

顺带可以戳破一个说法。商家讲熏硫白芷做卤味"更香"，央视报道查得很清楚：没有科学研究资料证实。而且熏过之后，白芷挥发油里的有效物质反而下降2.5倍——连按商家自己的逻辑，这买卖都是亏的。

边界也得说清。单店、单批次的问题，不能推给所有卤味和干货。竹子产业专家余学军的判断是：熏硫笋经正规企业彻底脱硫，做成达标的清水笋、酱腌菜产品，食用没有不良影响；风险主要出在"脱硫不彻底"的小作坊环节——总局10月12日的通报里，就有二氧化硫超标的清水竹笋和手剥笋。马边的加工点老板说，他们的货"不直接卖给人吃，都卖给食品厂处理，不会有什么危害"。这话信几分？马边县一位负责人说得实在：只能看企业的良心。

普通家庭能做的，比想象中有用

先说句实话：站在货架前，没人能可靠地看出一袋笋干或白芷熏没熏硫。那款测出191毫克的，页面上写着"大片无硫"，好评率100%。浙江省食品药品检验研究院专家给的初步方法只能做参考——颜色特别白、白得均匀、表皮纹路不清、有刺激性气味、轻尝发酸发涩，占的条数越多越可疑；但看不出来就是看不出来，确认要靠检测。

所以比学鉴定更有用的，是这四件事。

一是记住重灾区。翻这两年的抽检通报，二氧化硫超标反复出现的就那几类：鲜笋、笋干和手剥笋等笋制品；白芷、良姜这类香辛料；杏干、枸杞等果干；干山药、干香菇等干制蔬菜。这不是说它们都不能吃，而是买这几样时，渠道值得挑剔一点。

二是别为"雪白"付钱。商户自己承认，熏硫白芷有销路，就是因为色泽更白、卖相更好。天然白芷切片本来就灰白、纹理清楚，笋干也不会白得均匀发亮。对卖相的执念，是熏硫存在的另一半理由；你不为白买单，它的市场就少一半。

三是该处理的照样处理，但别指望处理兜底。二氧化硫和亚盐水溶，笋干、干制蔬菜充分浸泡、焯水、晾晒能去掉一部分残留——这是减损，不是赦免。来路不明、开袋刺鼻的东西，泡十遍也别勉强吃。

四是留好凭证。香辛料和干货尽量走正规商超和主流店铺，小票、订单别急着删。发现刺鼻酸味、异常雪白，或者被通报过的店还在卖"台面下的货"，打12315——兰州、亳州这些地方的通告里都写了同一句话：欢迎举报线索。

青岛、成都已经对熏硫白芷立案调查，查封扣押涉案货品；兰州、亳州的告诫书和通告也跟进到了"严禁工业硫磺用于任何食用农产品"。这阵风能不能吹干净台面底下，得看违法成本什么时候能高过"一斤几分钱"。宁夏枸杞当年也出现过硫磺熏制，后来靠政府引导加品质竞争，用几年时间把"硫磺枸杞"做到了市场上看不见——路是有先例的，缺的是再走一遍的决心。

在那之前，家里这头至少可以先做一件事：不为"雪白"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