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被碾碎过的灵魂,才配得上战鬼之名
【注意:本文含大量剧透】
一个罐头游戏能有什么后劲?
可若这罐头里装着的,是足以击穿你灵魂的煎熬和痛苦重生,你真的不会为之动容吗?

故事始于小茂田战役的海滩,蒙古铁骑入侵对马岛,武士的荣耀在箭雨与铁蹄下被碾得粉碎,主角境井仁亲眼目睹自己的武士同袍们,在“荣誉的正面冲锋”中全军覆没,唯一的亲人舅舅被生擒。
自己也重伤濒死,好在一位名叫结奈的女盗贼将她救下,或许命运的讽刺与折磨从这一刻就已开始:
拯救武士之人,却是被武士所不齿的“卑劣之徒”。

结奈和仁约好,仁先帮她救出身为铁匠的弟弟,再让弟弟打造利器,助他潜入关押着舅舅的主城。
仁和结奈一起的第一次行动,就是用武士认为最不光彩的潜入暗杀,这是仁第一次从后背面对敌人,纠结再三后,他手起刀落结束了敌人的性命。
可此时的仁却没有杀敌后的如释重负,游戏镜头牢牢锁定在他茫然失神的双眼,他想起了舅舅的教诲,心里满是负罪感和自我怀疑,他不知道自己当下的所作所为能不能被舅舅理解,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配得上心中那高尚的武士信念。
为了能够成功救出被关押的舅舅,除了结奈以外,仁寻找了几位盟友,有爱吹牛的卖酒小贩、有全家被灭门、一心只想复仇的政子夫人,有想要手刃背叛师门徒弟的石川师父、有自己最好的朋友、统领斗笠帮的龙三。

在重新找回盟友、帮助盟友的路上,仁开始熟练的运用暗杀、制造混乱、传播恐惧的方式,给入侵对马岛的蒙古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而民间也开始流传着有一位令蒙古人胆寒的“战鬼”,他会用各种无情的手段制裁侵略者,也会主动帮助并解救对马岛的岛民。
显然,境井仁就是那个“战鬼”,经过小茂田海滩一战见识过敌人的实力和手段后,仁的武士信仰就已经有了动摇,如果自己恪守的武士荣誉不能带来胜利,只能眼看着将家园拱手让给敌人的话,自己真的不能做一点什么吗?

在与侵略者不断交手的过程中,仁开始清楚的意识到,敌人从来都不害怕所谓的“武士”,武士的信条在他们看来,就像是小孩子玩闹一样幼稚。
可是敌人们畏惧战鬼,担心战鬼会在夜里实施暗杀,担心战鬼一边布下埋伏,一边如鬼魅般偷袭。
但此时的仁,并不在乎自己是战鬼还是战魂,只要百姓能因为自己的传闻受到鼓舞,能够团结一心、共同抵御入侵,把敌人赶出这片土地,那么仁就可以是百姓需要的任何身份。

在成功解救出舅舅志村后,志村也曾侧面询问过仁,是不是真的有做出战鬼那样的行径,仁也没有做出正面回答,只是说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出舅舅。
志村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很感激这个从小市失去父母、自己一直当成亲儿子看待的外甥,冒着随时会丢掉性命的风险救出自己。
于是他对仁说,自己将会给本土写信,一方面请求增援,一方面还希望将仁收为自己的儿子,将来继承境井家和志村家,继续做对马岛的地头。

同时志村也告诫仁,如今自己已被救出,曾经那些战鬼的所作所为就留在过去,今后仍要像一名武士一样,怀着荣誉去战斗。
其实仁自己十分清楚,“战鬼”这个名号从来都不是武士荣耀的勋章,这只是一个令敌人恐惧的烙印,百姓虽对战鬼无比崇拜、敬仰,可在武士的眼里,战鬼是对武士信条赤裸裸的背叛与侮辱。
此时的仁如同站在水与火的中间,百姓希望战鬼能带领他们痛击侵略者,解放对马岛,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
可武士们却巴不得战鬼突然死在敌军的营地里,这样一来,他们又可以成为百姓们唯一的信赖,继续维稳的统治。

仁在嘴上答应了舅舅,自己今后将与战鬼彻底分割,可在内心深处,信仰的崩塌已然开始,父亲传承的武士刀与舅舅教导的荣耀,都无法对抗赫通汗的冷酷与强大,想拯救对马岛,就必须要舍弃“武士之道”。
而这一天也没有来的太晚,在一次追击赫通汗的行动受阻后,志村不顾手下性命冲锋的做法,引起仁的强烈不满,他没办法看着同胞们毫无意义的送死,并第一次严肃的对舅舅说,如果当时听信自己的做法,就不会有如此多的牺牲。
可没等仁说完,志村就将他打断,他不允许仁在本土派来的武士面前,搞那套战鬼的作战方案,志村从来都不认可、也不会正视所谓的战鬼,他希望的仁,是可以像武士那般,承载着荣誉和富贵,然后安心的做一个地头。

也正是因为如此,仁的做法注定得不到这位唯一亲人的认同,仁内心的痛苦转变也不会被这位亲人看到,他只能独自承受并消化自己身份的破碎,并试图在两种身份之间,找到某种整合。
最终,仁决定先舅舅一步行动,他穿上了战鬼铠甲,彻底粉碎了自己的武士身份,只身一人潜入敌营,将狼毒投到蒙古人的马奶酒中,并亲手斩杀了背叛自己、背叛同胞的龙三。
但不巧的是,这一切都被带兵闯进城内的舅舅看到,他不敢相信仁还在坚持着战鬼之道,可老辣的志村立马意识到,不能让身后的一众武士知道仁就是战鬼,他不惜让仁交出自己的救命恩人结奈来顶包。
你可以说此时的境井仁不懂变通,也可以说他信念坚定,但无论如何,身为武士的境井仁彻底死在了小茂田的海滩上,如今战鬼出世,境井仁不仅是蒙古人的噩梦,更是本土统治者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对马岛之魂》讲述的并不是一位无敌英雄的故事,而是一个完整的灵魂在挫败中被摧毁,又以灰烬为养分,痛苦地重塑自己的故事。
除了主角境井仁外,各个角色支线也如同镜子一般,映照出仁在走上战鬼之路上不同的灵魂样貌。
结奈是仁的引路人,身为盗贼,她从一开始就深谙生存之道。她的故事关于亲情与失去,让我们看到,在仁纠结于“如何战斗”时,底层百姓实际早已在思考“为何而活”。
而结奈的弟弟,隆,在被仁从蒙古人手里解救后,便成了战鬼的忠实迷弟,他希望自己能像战鬼一样勇敢,可无奈的是,他在境井仁面前惨死于赫通汗之手,隆的死,化为了战鬼刀刃的最后一次淬火,成就了战鬼的最终之相。

弓术大师石川与叛徒弟子巴的恩怨,直指养育的控制与放手、忠诚与背叛的界限,多少暗含了仁与志村之间的关系。
也许你在玩这条支线的时候会很生气,但在通了之后,却会意外的发现,这个支线的结局虽让人不满,但在通关后你一定会明白:有些执念的终结,并非手刃,而是放下。
这份放手的智慧,也是对仁未来结局的深刻伏笔。
复仇史诗最为惨烈的政子夫人,一路上她如同修罗一般,手刃仇敌清单上的每一个敌人,甚至一度失去理智,对境井仁拔刀相向。
可仇恨的源头最终指向了那个最不可思议的人时,深渊般的仇恨变成了最极致的悲伤,政子的故事告诉仁,复仇的火焰不仅能焚毁敌人,更会吞噬自我,而仁似乎也在思考,自己究竟是创造了解放,还是制造了新的追杀轮回。

而全篇我最喜欢的支线任务,还是抚养仁长大的百合子支线,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里,我们陪着她回忆曾经的美好,回忆仁小时候的点点滴滴,虽然平淡,却很深情。
这是游戏中为数不多能让我们从战鬼的杀戮节奏中抽离的时刻,感受亲人的关心与温情。
不知道我的理解对不对,我觉得在仁的世界里,百合子的离世,意味着仁与过去的自己完成告别,同时也让他守护对马岛的理由,多了一份情感的厚重。
回过头来看,仁的每一位盟友,其实都或多或少的面对一些道德困境,偷盗、背叛、弑亲等等,通过这些盟友的故事,也把仁身为战鬼的角色塑造的更加立体,让战鬼不再是单纯的杀戮机器,而是有着具体人性、且充满选择代价的复杂内涵。

回到故事的主线,对于已经彻底化身为战鬼的仁而言,除掉赫通汗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别忘了,仁的故事终点并不会止于赫通汗,真正的终极试炼,是与代表着旧世界、旧信仰的舅舅志村的决裂。
这场对决无比平静,没有浩大声势,没有互相斥责,舅舅与外甥骑马闲谈,往事浮现,情绪翻涌,仁与志村坦诚相待,但彼此心里都清楚,今天或许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写好遗书后,游戏写意般的插入了一段俳句创作,将玩家彻底带入了这场对决,让我这个30多岁的中登不禁为之落泪。

游戏给出了两个结局:饶恕,或终结。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无比合理,也无比心痛。
选择饶恕,意味着仁彻底与传统决裂,将生存之道置于旧日荣光之上,这对比自己生命更看重荣耀的舅舅而言,是最大的羞辱。
选择终结,则是以武士的方式,给予这位如父亲般的亲人最后的尊严与告别,亲手了断这份最深的亲情牵绊。
仁曾经说过,“战鬼不会杀自己的亲人”,不知道面对这样选择的你,最终是选择以武士的方式结束对决,还是作为战鬼,从这里离开呢?

这就是《对马岛之魂》令人震撼的后劲所在。我们操作仁,也在带入仁,并且和他共同经历了一场关于“原则”、“结果”、“身份”、“认同”、“责任”的旅程,而关于这些,游戏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
它只是让你完整地走完这段“煎熬的重生”之路,让你在一次又一次孤独的俳句创作里,重拾自己的灵魂碎片,境井仁几乎失去了一切,却换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无比期盼的和平,没有人知道这位强大的战鬼内心,装满了牺牲、痛苦的和不被认同。
所以,这个“罐头游戏”里装的是什么呢?
我觉得它装的是,每个人在时代面前,都可能面临的终极拷问:
当世界不再按你信仰的规则运行时,你是否有勇气打碎自己,然后在一片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新的信条,并以此为道,成为自己的永生之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