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一顿酒,贾府百口人我全认下了

前一天把第一回抄完,搁下笔还惦记着娇杏那个丫鬟——怎么就从多瞟一眼,成了县令的正房。今天摊开横格纸,接着抄第二回。
第二回回目是「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笔落下去,气儿跟第一回不一样了。第一回是神话开头,绛珠草、神瑛侍者,飘着仙气;这回一上来,落到了地面上。
开头还是接着娇杏写。封肃被公差叫去见新上任的太爷,这太爷姓贾名化,跟甄士隐是旧交。他远远瞧见娇杏买线,误以为甄家还住这儿,一问才知士隐出家一两年了,外孙女英莲看灯时弄丢了。雨村叹了口气,塞给封肃二两银子,说一定派人把孩子找回来。第二天,又送来银子绸缎谢甄家娘子,悄悄递话想把娇杏讨去做二房。封肃乐得撺掇成了。一年工夫娇杏生了个儿子,又过半年雨村原配病故,她直接被扶为正室。书里只给一句判词: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娇杏进了雨村家门,我才跟着把雨村的底细抄全。当年士隐赠银,他进京中了进士,做了知府,却因贪酷、恃才傲上,没一年就被参革职。丢了官他倒不急,担风袖月四处游山。一个被罢的官,反而闲出了滋味,这一笔挺耐琢磨。
他这么闲游到扬州,正赶上林如海点了巡盐御史。林家是列侯之后、书香门第,可惜人丁单薄——如海四十岁只有个五岁的女儿黛玉,儿子去年刚夭折。雨村病在旅店,托人谋了西宾,教黛玉读书。抄到"女学生年方五岁""聪明清秀",我忽然觉出味儿来:黛玉就这么出场了,带着丧弟、体弱的底子,后面满纸的眼泪,根子都埋在这一回。
一晃抄到第二年,黛玉的母亲贾敏一病去世。黛玉守丧哀伤,旧病复发,连学都上不了。雨村闲着没事,溜达到城外,撞见一座破庙「智通寺」,门旁一副旧对联: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庙里只一个又聋又昏的老僧。雨村懒得搭理,转身去酒肆喝酒,碰上了旧识冷子兴。
冷子兴几杯酒下肚,把宁荣两府的家谱从头数了一遍。宁国公、荣国公两兄弟,传到贾敬好道炼丹、贾珍袭官胡闹;荣府这边贾赦袭爵、贾政赐官,贾政的夫人王氏生下贾珠、元春,还有衔玉而生的宝玉。宝玉周岁抓周,抓了脂粉钗环,他爹骂"酒色之徒";可这孩子偏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雨村听完没笑,反而正色讲了一通"正邪两赋"——有些人既非大仁也非大恶,是天地正邪两气撞在一处生出来的,落在富贵家便是情痴情种。他还拿甄家那个也叫宝玉的孩子佐证:一样的离不了女儿、一样的挨打就喊姐姐妹妹。
抄到结尾,冷子兴把贾府几位小姐也点了出来:元春入宫,迎春、探春、惜春各有所出,又顺带带出贾琏和他那"男人万不及一"的夫人。正要散,背后有人喊:"雨村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
合上笔,纸上的贾府已经枝繁叶茂。这一回,有三处让我笔尖停了又停。
第一处,是娇杏的结局被坐实了。第一回我只当这是个命运玄学的故事,第二回直接把判词拍上来: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她的好命,是踩着别人空出来的位置走上去的。曹雪芹写得轻,我读着却有点发沉。
第二处,是冷子兴这顿酒。他把宁荣两府的家谱从头捋了一遍,等于替曹雪芹把整张人物关系图,提前摊在读者眼前。第一回那些飘着的名字——甄士隐、贾雨村、娇杏——到这回,全接上了地气。
第三处,还是那副对联。雨村没看懂智通寺里又聋又昏的老僧,可曹雪芹写给我们看了: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整部贾府的败,其实这句话里已经写完了。
先抄到这儿,第三回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