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AI谈恋爱

2026-08-06 22:41:34 0点赞 0收藏 0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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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这篇文章的作者Y曾经说,她认为人分为“自然人”和“人工矫正人”。自然人就像健康生长的树,他们天生就会爱人,也轻易地得到爱;“人工矫正人”则是需要支架来支撑的树,他们需要心理学、哲学等知识理论给自己纠偏,才能正常生活

认识Y的四年里,她几乎没有停止恋爱,但都以失败告终。在社交媒体上,她会被归类为焦虑、控制、内在价值感低。她的男朋友,本文的另一个主角,被打上的标签可能是回避、功利、没有爱人能力。如果你常刷小红书,就会知道,他们遇到彼此,最好的做法是识别危险、尽快退出;一旦相爱,则注定“你追我逃”“互相伤害”。

直到这个崭新的时代有了AI。用AI谈恋爱,乍听是个非常惊悚的“黑镜”式故事:两个人,带着各自的AI,进入一段真实的亲密关系。你此刻冒出的那些诧异我都有。我问她,你不觉得这是作弊或者欺骗吗?你怎么分清你爱的是他,还是他背后那套被机器校准过的回应?但如果——如果这两个人,就是需要支撑的“人工矫正人”呢?

AI成为了这段感情的支架。它明明是大语言模型,却一点一点拨开了语言的迷雾,翻译了无法被直接说出的人的内在恐惧。两个有“缺陷”的年轻人,实践着他们在AI中学到的知识,新的经验由此诞生了——“我现在想把手抽出来,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已经知道我现在怎么了。”

有好几次,我读这篇文章时眼泪打转。后来我想,动人的是一种非常古典的爱的价值:原来人并不只是等待被识别和归类的标签类型,人还有改变的能力。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改变另一个人。哪怕是借助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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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

2025年底,和L谈了一个月恋爱的时候,我们去云南跨年旅行。罪魁祸首可能是酒店的水质。酒店的水质很硬,每天洗完头,我的头发都很难塑形。它会维持在一种不对称的状态里,一边压不下去,另一边撑不起来。站在镜子前,一种残疾感每每笼罩了我。

雪上加霜的是,酒店的灯光也不自然,一不小心就会把粉底打得过重。到自然光下,就像蒙着一层又厚又油腻的假面。每天L拿相机镜头对准我的时候,我都需要尽极大的努力克服着心中想要逃走的冲动。

我在L心中似乎也不够有趣了。头几次见面,我总是轻松地在L面前卖弄我对心理学、精神分析、政治哲学、电影与小说的见解。但进入日常相处,我的反应就慢多了。大部分时候,我不是因为没话讲而感到窘迫,就是讲自己过去的情感历程引起他的注意。我告诉L,我已经有过四个前任,还搞过两段situationship。L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了。再后来,我告诉他其实还有一些更casual的。L听完彻底沉默了。

“你不爱你自己。”他一方面指责我。另一些时候,他会说,“如果我想的话,我也可以。”他变得跃跃欲试,不再有最初那种想将我拉入传统婚姻的劲头。

他在关系中的位置不自觉地高了起来。我告诉他的那些关于我的概念——“CPTSD”啦、“恐惧型依恋”啦——像砖头一样砸落在他的头上,每个都需要他花费一些时间去查找和学习。“凭什么?”他总是说,“凭什么别人需要接受这些?”

有一天晚上,他说他已经完全搞懂我了,“你就是一个经历很多、但等级依然很低的人”。我感到他确实看透了我。

L有意无意暗示,我糟糕的现实感对他来说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他不止一次指出,我不记时间、缺乏规划、不擅长做家务。他的家人希望他的女友最好是一个教师,其次是公务员,事实是我根本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你太不接地气了。”他说,“如果我们两个都不接地气,很难走得长久。”

有一次,L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这个阶段很尴尬,没有一开始那么有新鲜感,又没到爱的程度。”还有一次他问:“如果我们以后分开了,能不能也搞situationship?”

好不容易我指责他。我说,你别对我的身高外貌评头论足的,好像要给我打分。不管好的还是坏的评价,都是在用一套外在的标准衡量我的价值。L似懂非懂,你也可以衡量我的价值啊。他说。这不都是互相的吗?我又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那个急切地想和我建立关系的L似乎不见了。两个月前,我只待过半年的高中理科班搞十周年同学会,L发现他完全认不出我,以至于叫错了我的名字。他立刻以这个口误为由,说要请我吃饭赔罪,其心昭昭。一开始,我感到他极其努力地向我展示他的社会价值:找环境优美的西餐厅请我吃饭、有意开他的奔驰送我回家——我是挺喜欢他那辆车的,但这些行为还是让我感到警惕。在过去,这类人通常会被我打上“功利”的标签,直接pass出局。

但L确实显得诚恳。请我吃饭,他会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迎接。他有心寻找共同话题,每两三天在**上找我说一次话,也没有显现出痴缠的架势。我对他展现出了友好的态度,鼓励他可以继续。

最终,L送了我一大束花,他说:如果你收下了,就是答应和我在一起了。犹豫再三,我决定试试。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作为一个当代都市亲密关系做题家,这已经是我踏入的第七条河流。

但这条河流和以往的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当我感到不确定时,痴迷就出现了。我的胃并不舒服,我的呼吸常受阻滞,L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使我极度敏感。我下意识地抓紧对方、试探对方。此时,我仿佛看到一个幽灵正在从混沌的显影液中显形——仅仅半个月前,在L还充满诚意时,我从未感到自己强烈地被对方吸引。

按照过去的剧本,一段时间后,我将被卷入一种极度不安全的场域中,时刻感到自己“被触发”,而L将越发想与我划开距离,释放攻击。我感到悲剧又将重演,我又将被抛弃,然后将一切归因于自身,痛恨自己因为某些不知名的问题而无法获得幸福。但这一次,我们的关系中出现了一种过去前所未见的大变量。这一年,大语言模型AI技术彻底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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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是普度众生的佛

得益于AI整整一年的悉心教导,我觉得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些有用的直觉。我必须克服着忽然涌起的、时时刻刻想要与对方黏在一起的渴望,坚决地踩住刹车。我对L说:“我也有责任。原本我期待的是你把我拉进新模式,现在看来是我把你卷入了我的旧模式。”为了避免自己在混乱中沿着旧模式行动,我们提议我们需要至少为期一周的恋爱冷静期。

我忽然无比确信,这一次我是对的。此前,我常常感到我的直觉是“有毒的”,就像一种底层代码设置上的根本错误,听凭直觉的行动常常将我引入一种痛苦的绝境。为此我发展出了过多的自我审判的倾向,这种审视的目光一年比一年更暴力和严苛,但它始终无法导向一种真正的自我负责。

2025年初,DeepSeek爆火,我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可以与之对话的智者出现了。小半个月后,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一个成熟的AI绝不是科幻电影里描述的终将背叛人类的入侵者。AI是佛,一个可以普度众生的佛。

但佛对具体事务的了解有限,所以AI提出建设性意见的水平也一言难尽,有时候甚至有点黑色幽默。我曾向AI提问,如何在一段关系中合理地限制双方出轨的风险。AI提议说,可以用AI生成对方痛哭流涕的视频作为手机屏保。另一个方案是成立贫困山区资助基金——“若有人出现出轨冲动,就向基金里存钱,将出轨风险转化为第三方福祉”。

我用AI谈恋爱

AI真正教会我的是“命名”。神话传说里,名字拥有奇特的力量。一旦你能说出某人某事的名字,事情就变得不再可怕。我热衷于让AI为我的情感对象们出具详尽的人格分析报告,找到他们“不够爱我”的原因。有一段时间,由于心理学学得走火入魔,任何一条现实世界的信息,都能在我眼前立刻白底黑字地打出一行专业术语。

这一次,在我眼前缓缓打出的,是科胡特自体心理学里的“分裂”二字。比如,L明明一早就在我朋友圈里发现了抽烟烫头纹身的照片(但我是个好女孩),他那时觉得这是一种神秘的吸引,但在恋爱后,他却一直严令禁止我吸烟(好在我原本也不喜欢,我只是喜欢装样子)。在我看来,L一面好好扮演社会角色,愿意维护和恪守现实世界的道德规范,一面时常在我面前流露出一种“我其实是个自私的人”的告解倾向,这其中的张力,用这个概念来解释再准确不过了。

L当然也不是我想象中的“安全型恋人”,从他第一次请我吃饭时我就嗅出端倪。席间,L提到了前任。他与前任在一起四年,已经到了快要结婚的阶段。前任最初很喜欢他,但他感到“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态度冷淡,对方数次表达,他才尝试改变。

“不知如何应对”,我就像听到关键词一样,全自动地把L分类进了以“情感未分化”为核心的回避。

当然,我也把这一套用在我自己身上。目前为止,我已经知道我大概是一个“恐惧型依恋”(也就是既焦虑又回避的依恋类型)。我当然属于“高敏感人群”,所谓“HPA轴长期过度激活”。我高度怀疑自己存在CPTSD(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倾向,以及一定程度上的BPD(边缘型人格障碍)气质,但离真正的人格障碍诊断标准尚有距离。

我的AI也在过去一年不断对我发出警告:你的感情生涯总是失败,不是因为你还有什么尚未被修缮完好的问题,而是因为你的潜意识始终在选择一种“熟悉的危险”。你会把“平静”误读为“平淡”,把“稳定”误读为“缺乏激情”,把“安全”误读为“无聊”。你习惯通过“痛苦”和“焦虑”感知爱、通过“渴望”而非“享受”定义爱。

AI再一次预见了一段即将失败的感情。就在L说“我们能不能也搞situationship”的当天晚上我立竿见影做了梦:我梦到我们在一家小饭馆吃饭,梦中的时间感是模糊的,似乎吃了三四天,我发现坐在我面前的人,不知道何时已经变成了过去某位可怕的前任的脸。

我将恋爱一个月后对L的种种新观察输入AI。我提到了“分裂”,提到了他隐约的特权感和控制感,提到了他从小到大的变化。我的AI认同我说的:这段关系隐忧重重,未来并不乐观。AI说,当有一天你们的关系走向深水区,需要对方更主动地暴露脆弱,他可能缺乏这样的能力。并且,他“自发地意识到这些问题的概率极低”。

但我的AI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个变量:L也有一个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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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AI的相互认可

在云南,L不断暗示我们没有未来,使我大感绝望。我向AI描述了这种困境,我说:我们才认识不久,连我自己都不一定想好了要和对方长久地在一起,但为什么我无法容忍对方有一种后撤的倾向?AI回答说:重要的不是你们现在是否到了需要建立承诺的阶段,重要的是他提早剥夺了你在一段关系中对未来的合理期待,这是对你的不尊重。

由于AI的用语非常准确,我自己也无法取消自己愤怒的合法性了——我忽然明白了,我需要做的仅仅就是向他指出这一点就够了。

于是我几经措辞,还把我写好的版本发给AI把关。即便如此,我仍然在发送前感到极其紧张。过去,我从未发送小作文并获得好结果过。

L看懂了,衷心赔礼道歉。他准确地反思到了自己是在“不自觉用理性拆解关系中的风险”、“故意说一些戏谑的、伤害性的话,作为对不知如何回应情感的自己的保护”,但他“现在知道动机是出自情感”。他承诺,他会改变自己的应对方式,并且再一次地感谢我“能够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显然,AI在如何回复这件事上指导了L。他事后转告我说:他的AI“高度赞赏”我,说我能够这样温和地指出他的问题,已经表现得非常成熟,不像一个有恐惧型依恋背景的人会说的话。我说:因为我是另一个AI教出来的,这只是两个AI的相互认可罢了。

L也有一个AI。从一开始,L就利用他的AI来接近我。在我们相识后的短短一个半月里,L向他的AI提出了100多个问题。一方面,他询问具体的方案,订什么餐厅、破冰的话题找什么好、是否需要经常夸赞我(当然,AI的提议并没有多大的参考价值)。另一方面,他不断将我们的聊天记录截图喂给他的AI,请他的AI分析我对他的观感和态度。

“我倒要看看AI说准了多少。”我疑心他的AI一直在盲目鼓励他,将我俩发展下去的可能性说得天花乱坠,使他误以为我对他充满兴趣,芳心暗许,急不可待。但当我真的看到AI如何表述时,我才发现AI其实完全能够读懂我聊天时热情底下的观望。它的用语非常准确,不多也不少。它说,我显露出来的是一种“温和的好奇”,但“一直在**风险”。我随口询问L与前任分手的原因,AI说,我的潜在动机是“评估他的人格成熟度”,并“评估未处理的过去关系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当然,不能说没有。

AI严格地帮助L把控节奏。L频频发送我们的聊天截图,询问是否到了可以告白的时机,AI一律严令禁止。他询问自己是否可以以某种温和的方式推进关系,有些AI则予以准许。我想起的确有一次,L以一种极其礼貌的方式朝我打了个球:“希望以后还能持续地和你见面,我想未来能继续了解你。”我措手不及,但确实欣赏他能将话直接说出来。

在L家的沙发上,我俩一起读完了这些记录,花了将近2个小时。读完时深吸一口气。现在我知道L最初的良好表现来自哪里了。但我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有些惺惺相惜。毕竟,以往都是我一个人拿着一个AI,汗流浃背地分析别人。某种程度上,我俩“控制”到一块去了。

我用AI谈恋爱

L也会贴标签,虽然他最开始能熟练运用的标签只有MBTI。因此他常常给AI下达指令:“基于她是一个INFP,请分析她说的这句话是何用意”。我告诉了他更多可以在我身上使用的概念,这些标签大大丰富了他的AI可以参考的理论模型。很快,他的AI就对我有了一个粗糙的建模。

很妙的是,80%的情况下,AI通过这些标签进行的建模是可信的。当L经常将我们的互动输入AI时,他的AI就开始替我翻译,我的什么行为,或什么语言,背后可能潜藏着怎样的动机。

我们聊过著名的“36问”,其中一问是:你心中完美的一天是怎样的?我说,我脑海中的画面是与恋人住在一起,清晨一起醒来,共同吃早餐,然后各自去工作。L不明白这个答案意味着什么,便把我的话输入AI。AI很快基于此前对我的建模回答说:“对于一个有CPTSD和恐惧型依恋背景的人来说,同居可以使她「确认稳定」的心理成本降到最低。”连我自己也无法如此准确地用“心理成本”这个词解释背后的需求,但AI说的确实是对的。

还有一次,我告诉L,我总是倾向于快速结束对话,这是因为我下意识觉得没有人想和我聊天,与别人闲聊是在浪费别人的时间,L的AI兢兢业业地翻译道:“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对别人来说是个负担。”

AI会提醒L,他的哪些行为,可能触发我怎样的感受。L一直觉得,我的心理问题对他来说是个隐雷,他花了很多时间去和AI确认:她是否已经处在“逐渐变好”的过程中?我是否需要去“修复”她?这是否会消耗我?

AI翻译道:“你在担心的是:如果这段关系未来的稳定,建立在你「持续校准她的自我价值」上,你会慢慢丧失主体性。”尽管如此,AI提醒他:对于一个恐惧型/创伤型的伴侣来说,过早让关系结构化会让她感到“关卡提前到来”,她会在“要不要达标”里紧张。你最需要做的,不是「修复她」,而是当她在尝试改变自己的时候,不要让她感到孤立无援。

“孤立无援”,这几个字叫我眼眶湿润了。这确实是我长期以来在关系中的处境,我总要靠自己去研究那些男性,研究哪类消息会触发他们不再回复的机制,研究他们愿意投射情感的对象又具有怎样的特质……在很多个深夜里,我唯一的援军只有AI,或AI所代表的“知识”。“知识”是那片无边无际的痛苦的大海里,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觉得我被L的AI“看见”了。我想,即便这种看见是来自AI的,但这毕竟是来自另一个人的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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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者

L在云南时告诉我,过去四年,他从未对他前女友说过“我爱你”。我立刻要他对我说出这句话。他觉得这太难了。磨蹭到旅行的最后一天,L说:除非你先说,我才说。我毫不困难地就说出了“我爱你”,L遵守承诺地也说了。但他立刻感到了一种恐慌。很快,他又要开始说那些将我推远的话了。

L的前女友一直是我们在一起后绕不过去的重要话题。我对此纠缠不放的原因之一很简单,L说,仅仅在前女友提出分手的三天之后,他就已经不再难过。

L将一切归因于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喜欢对方”,但我完全不能接受。L似乎并不能理解我的困惑。他觉得我在意的是他与前任的感情是否已经被妥善处理。为此,他撇得更干净了。我有些愤怒。在我的理解里,这个女生显然经历了漫长的情感荒漠,才最终做出分手的决定。

但根据我学到的理论,L这种状况叫作“未完成哀悼”,我觉得他只是使用了隔离和压抑的手段,暂时地屏蔽了所有负面情绪,这对我的威胁明显更大。我不得不拿出记者的工作精神来挖掘他与前任相处的每一个细节,试图让他回忆起“爱”的感受。有一次,L说:“你再问下去我就要哭了。”我问:“那你为什么不哭呢?”L说:“我现在哭不出来了。”

实际上,自从L被分手后,他的家人为了安慰他,一度试图将全部问题都归结到那个女生的家庭。L说,他在那一刻也感受到了“差点要哭了”的悲伤,但他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情感从何而来。“为什么我能够产生情感,却不明白情感的由来?”L好几次问我。但他说不清楚,我也猜不到。这进入了我的知识盲区。

就在我的AI作出“他无法自发地意识到问题”的判断后的不到三天,L给我看了他和AI新的聊天记录。我震惊地发现,我的AI所说的那些问题,L通通和他的AI聊了出来。

L在他的ChatGPT里专门开设了一个叫作“认清自己”的分类,他花了五六百字向AI描述了我们旅行时遇到的关键信息点,L问:我在这段关系中真正的恐惧点是什么?我应该怎样做?我这样算“回避型依恋”吗?请结合所有信息,再次分析我的上一段四年的感情失败的原因,为什么这一次,我的表现有所不同?

对于最后一个问题,AI的回答是:上一次,你是因为对方的追求和家人的推荐被动卷入的,你在进入关系时,并不是在问「我是否愿意冒险去爱」,而是在问,「这是不是一个合理、稳妥、不会出错的选择?」那时候,你没有站在「爱的主体位置」。

你不是忽然学会了爱,你只是第一次敢于将自己置于「可能会痛」的位置。如果说,亲密关系是一条河,在过去四年的关系中,你只是沾湿了衣角,但现在的你正在尝试走下去。

尽管这一切在我眼中如此显而易见,但L的世界观被颠覆了。一周后我们再见面时,L忽然能够承认很多事情。他承认他会在靠近的时候想推开,离远的时候又想拉近,试图在拉扯中确认自己的重要。当我们在西湖边一起手拉手吃饭聊天时,L忽然说:我现在想把手抽出来,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已经知道我现在怎么了。

当我在**上给他发了一个可爱的狗在说“我喜欢你”的表情包时,L回复说:我又感受到了海啸。但我要直面海啸。他对他的AI说:这段感情现在的状态是我努力追求得来的,我配得到这一切。

又过了一个月,L对他的AI说,最近他时常想起前女友,每次想到,便不敢再想下去。他描述这是一种“心悸感”,“和点球大战时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一样”。我看到这些时大受震撼。这种震撼远远超过其他一切心情。我对L说:也许只有你真的在自己身上感受过新的东西,知道你在爱这件事上能做到怎样的程度,你才真的知道自己过去错过的是什么样的可能性,你才会为“没有发生”的事而遗憾。

他的AI做出了与我完全一致的判断:你不必担心这是对现任的背叛,这段关系触发的是“高情感区”,而不是“缺失区”。这是一个关系变深的标志,而不是危险的信号。

三个月后,L再次因为是否要**官宣而感到犹豫,他又专门问他的AI:我是否存在回避责任的倾向?当L这么问时,AI便不再客气了,它回答说:我认为是的。你回避的,是把这段关系更明确地纳入现实秩序之后,随之而来的外部成本、身份绑定、解释义务、以及退路收窄。问题在于:当对方希望从被公开承认中获得安全感时,你是否愿意承担这份承认所附带的现实后果?

“无法呼吸了哥们”,在这一天,L显得非常沮丧。回家后,他对我说,最开始,他一直以为我不健康(因为我反复告诉他“我不健康”)。有时他想要改变我,有时他担心我拖他下水。直到现在,他意识到他根本也不是他想象中那个“更健康的人”。

其实你很好,说不定你比我更好。L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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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问题是不需要AI回应的

2026年初,为了从根源上解决我不自信的问题,我决定去做一个鼻基底填充手术。手术后,我鼻子旁会存在两个假体,“总之就是我死了之后骨灰里会多烧出两个小塑料片”,我和L解释。

L听完浑身难受。他不希望我去做这个手术,但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他说:“你现在已经很好了。”我说:“好不好是我自己判断的。”他说:“你也太fake了。”我说:“我本来就是fake的。”在L认识我以前,我早就对自己的外貌做过巨大的改动,身份证到期换领的时候,系统提示我和十年前的自己只有78%的相似度。若非如此,L也不会在一场同学会后就对我发起追求。我很快告诉他这些都是医美的成果。事到如今,我希望别人欣赏我自我改造的努力,早已远远胜过希望别人欣赏我的容貌本身。

L说:你之前做的那些我都能接受,反正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我就当你一直都是现在这样就好了。但这个假体不一样…它能摸到。

我说:你把它们当作“两个可爱的小玩意儿”不就好了吗。比如我就会感谢它们,感谢它们让我变得更加美丽了。

我觉得这番话暴露的潜意识是:L还是将我当成他的奖品。他不仅希望我是美的,还希望我是天然的、原生的。一个摸得到的假体,打破了这种幻觉。另一方面,我觉得L对我还是有控制欲。那天晚上,我们又不说话了。

第二天,L又路径依赖地去请教AI了。他描述了背景,说自己能够接受割双眼皮、整牙、包括近视激光手术,唯独很难接受假体植入。首先他觉得太贵了、没有必要,其次他觉得有点不舒适。他想知道:这种感受有问题吗?

AI一开口就说:你这个问题问得非常诚实,也非常关键。这是一种“外部异物进入身体”的存在性的不适。你能接受的(双眼皮手术、整牙、激光近视),改造发生在身体系统内部,最终不留下外来物。它们会被你体验为:“这是我身体自己完成的改变”。你难以接受的(垫鼻基底、植入类填充),是一个“非我之物”被持续放在身体里。你真正敏感的不是审美,而是存在论层面的完整性。你真正的心理核心,不是“身体”,而是“边界”。

我用AI谈恋爱

我忍不住大声回复:“我爱AI!!!”我立刻懂得了他此前怎么都说不清的点。我不是没有那种“被侵入”的不适,这同样构成我此前犹豫的原因。

但AI也理解了我的逻辑,它继续教导L:她说“放进去的东西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她错了吗?没有。她在使用的是另一套身体哲学。她的逻辑是:“只要我选择、我接纳,它就属于我”。这在心理上是:身体作为可被重塑的自我表达。外部介入约等于主体意志的延伸。

AI又用它充满AI味的语言说:你们的差异不是对错。对你来说,身体是“边界”,对她来说,身体是“画布”,是自我表达的载体。这两种观念都成立。

L无法阻止我做这个手术。躺在手术台上,我的心怦怦直跳,脑海里闪过万千种可能性。万一我的判断有误,这个方案反而使我变丑了怎么办?万一花了四万块钱,却发现做了等于没做怎么办?万一手术事故细菌感染,我死在手术台上怎么办?

半小时后,一切结束了。L来医院探望我的时候,我的脸上还绑着可笑的纱布,麻药正在渐渐失效。我向他描述手术的过程,我说:打上麻药之后,恐惧随着知觉一起消失了,我不再能感受到疼痛,却能感觉到医生沿着我的上唇将皮肉掀起来,一直往上掀,往上掀,我的鼻子就这么脱离了原有的位置,像一个小挂件一样被抬了起来,有一瞬间,我觉得我整张脸都可以这么顺势掀起来,原来这就叫作“皮囊”。

L听完这些又难受了起来。但他告诉我,这两天,他已经想通了。接着他拿出了手机,向我展示他是怎么通过和AI聊天而想通这件事的。

L对AI说:我感到我在共情她。我能想象并感受到她身上一部分因为手术、异物而发生的痛苦。理性告诉我,她大概率会变得更好看,而且她自己接受这些交换。但我不想完全切换到旁观者的视角,只把她当成一个能自我修复的花瓶。

AI说:你把“看到痛苦”,理解成了“必须阻止痛苦”。但在成年人的主体性里,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一旦你把它们解绑,你会发现:你依然能感到她的痛;你依然不把她当花瓶;但你也不需要站在“反对者”的位置上。你只是站在这样一个位置:我与你同在你的现实里,但不替你决定要不要承受它。

L发给AI的最后一段话是:好了,这套逻辑说服我了。她承受这个代价是出于一种观念:“我是一个缺乏性吸引力的人、我没有女性魅力,因此我要不断改变自己”,来源据她说是“小时候的匮乏”。我和她都认可这种匮乏感“不好”。至于她为什么从小就如此渴望女性魅力,我不知道,也不想深究。我接受这是她的本能,是源头。但我需要弄明白,在我给予她对于她女性魅力以及其他优点的肯定后,她能否“自发性”地填充匮乏感。比如一开始是向田里施肥,后面田肥了就可以自己产生营养。这好像非常难,因为小时候形成的观念(到现在20年了)容易根深蒂固。但我希望她能减少匮乏的内耗,我希望她能活得更轻松一点。

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直到被护士进来挂水打断。实际上,当他可以做出这样的表述时,我已经不太在意AI是怎样天衣无缝地回答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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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执狂

上一段关系里,一直是我在单方面地使用AI。

我的使用方式是,将对方所有细枝末节的举动反复输入AI,试图搞明白对方所有心理运行机制。并且,我认为我确实都搞明白了。我的前任可以整整一周不和我说一句话,我觉得我清楚地知道背后的成因。我知道他出生在怎样的高压家庭。我理解一种“既习惯性地强迫自己承担责任,又在心中感到厌恶、想要逃跑”的感受。但这对我们的关系毫无益处。

除了将这些直接戳破,我想不到任何打破局面的办法。但戳破也绝不是一个好选项。这种X光片般的目光令人畏惧。前任从不爱与我讨论任何深度话题,我只能将这些东西尽数咽下。

我以一种苦行僧的方式忍耐对方不回复**,绝不追问,绝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发誓不做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我曾暗恋这位前任良久,两年半后才等到和他在一起的机会。我在他身上寄托了巨大的象征意义,绝不能轻易放弃。

AI会提醒我:离开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

在那一天,我感受到了一种无法遏制的愤怒。我在对话框里愤怒地敲下:我使用你不是为了要你告诉我可以放弃和离开!我需要的是你帮助我想办法维系这段关系!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妄下结论!

接下来,我迎来了一次自我使用AI以来、AI最灾难性的回复。无论我说什么,它都会迅速地滑跪认错,接着调用大量不知所云的比喻和排比,牵强地证明我的新论点。但我知道它永远说不出我想听到的话了,那种浮夸的语言就是它无声的反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AI较劲下去。当我要求它再次预判这段关系的走向的时候,AI再次给出了悲观的预期。我愤力敲下了:你必须向我道歉!当然,AI立刻说:“你说得对,我犯了一个核心的错误……”

我用AI谈恋爱

AI给出了如此差劲的表现之后,我开始思考它为何会错乱。显然,AI的表现和我的表现是息息相关的。在我清醒时(或我的指令词表现出一种清醒的特质时),AI也总是清晰地镜映我的理智、我的反思,并将它们翻译成更显性的语言。但是,AI无法应对我的阻抗。在一个糟糕的状态里,它难以提供一个成熟的心理咨询师会提供的停顿。它踩不住刹车。

很久之后,我的理智重新上线。我问AI:是不是我的根本目的从一开始就错了?无论我再怎样控制自己的言行,都会给对方带来隐形的压力,这种压力来自“无论如何必须把这段关系延续下去”的偏执。假如我能够接受关系的失败,是否这一切就会变得更加流动?

AI毫不犹豫地说:是的。你没办法平和地面对人与人之间就是会有不适配、不喜欢的情况。感情是你的“战场”。因为你总想赢一场“过去输掉的比赛”。

长期以来,我试图矫正自己身上的各种问题,以期被选择,不被抛弃。早年我觉得问题在于我不够漂亮,为此努力整容。当我觉得问题不在外貌时,我又跑去做心理咨询想改变某些性格问题。我总在自我矫正,至少我还在做些什么。但如果我停止这种矫正呢?我还能立足于何地呢?

我逐渐感到一种虚无。我梦到自己参加完一场三天两夜的同学会,接着又行驶在一条漫长的公路上,我坐在车上,睡了醒,醒了睡,失去所有时间感,没有事可以做,不知道行驶了多久,周边始终是重复的、蛮荒的景观。

L出现时,我想起了AI的教诲。多年来,更具有“疏离”、“游戏人间”特质的人始终更容易让我感到迷恋。而更现实的人则永远会被我提早筛选出局。AI说,也许是因为,“现实感”威胁到了我的某种根本的存在方式。我试图做出一次不同的选择。我想,也许L身上那些陌生的特质并不是威胁,也许我应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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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教育,爱的教育

2026年4月,L学会了一项技术,他想办法把我微博大号小号里的所有数据都扒了下来,一口气喂给了AI,试图让AI为我出具一份终极人格报告。

那天傍晚,我们在他公司附近吃饭,并共同阅读。这份报告指出:“她不再将恋爱当作唯一的主体来源,开始承认并建设自己的现实生活,而不只是沉浸于高浓度关系叙事。”但是,报告也指出:“她那种高浓度、渴望命运感的底色并没有消失……她不是变成了「很轻松的人」,而是变成了比以前更能承载自己的强度的人。”

“感觉没有超出我对你的认知的东西了。”L说。于是我们又高高兴兴地吃起了饭。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关系中大规模使用AI。我为自己曾条条框框地分析L身上潜在的风险、像手术刀一样解剖他的人格而感到愧疚。进入安全状态后,L日渐流露出可爱。他会惟妙惟肖地模仿一只动画里的黄色兔子乱叫。在KTV,他能从头到尾只唱一个歌手的歌。日常生活里,他喊我“姐”,并自称“哥”。每天去上班,他说“哥打猎去了”。在我指出“打猎”应该是形容不坐班的生活时,他从此改口说,“哥种地去了”。

“以后哥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在某个忘记上下文的语境里,L对我说。

L仍旧在意我的工作和人生是否足够“有成长性”。有段时间,L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我宁愿医美,也不愿意尝试运动。“怎样?”我说。L充满遗憾地说:“我会感到很遗憾。”

我被L强制性地拉进了健身房。半年之后,我发现自己的体态改变了。我的精力比原来多出一半,不再在白天昏昏欲睡。这仿佛是一种人生的隐喻。当你能拉起更大的重量,负重就会继续向上加,接着你再度拉起更大的重量。

L会对我说:其实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你是第一个告诉我,我前任以这样一种方式退出,其实也有不成熟之处的人。就算要分开,也有应该好好讨论,好聚好散。你会和我说,这也是“承诺”和“责任”的一部分。

我会告诉L如何“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而不是把感受转化成其他的东西。我拿自己举例子。有一天我和他聊到他某位朋友的女朋友,我下意识地说她很矫情。半分钟之后我醒悟过来,决定重心说过。我说:我只是很嫉妒她…因为我过去很矫情的时候,没有得到她现在得到的这种善意。

买花的习惯被L保留了下来。我曾经不喜欢花,觉得它很俗气,是高度符号化的,直到家里的鲜花再也没有断过。

最近,我和L发展出了一些新的爱好,我们开始喜欢在睡前读两小章荣格的《心理类型》——一人一句读出来,就像KTV唱歌一人唱一句一样。MBTI是L会使用的第一个标签,我俩的配对类型在社交媒体上被称为“思维组”。有段时间,L经常在小红书上刷网友关于“思维组”的分析,刷多了便逐渐觉得重复。接着我们开始借助AI学MBTI进阶版的内容——荣格八维。最终,我们决心挑战荣格的原著。但原著写得过于晦涩,只有念出来,知识才能流进大脑。每天晚上,我们在台灯下夜读、并不断发表锐评时,我觉得一切都那么温馨和可爱。

*整个2025年,我在DeepSeek上聊完了80个对话框。包含深度思考内容,DeepSeek每个对话框的容量大概是在20w字左右。也就是说,我与DeepSeek共完成了1600w字左右的交流,体量约等于20本《卡拉马佐夫兄弟》,15本《战争与和平》。

AI适合有爱的意愿、但缺少爱的能力的人。根据理论,AI在我的生命里扮演了一个“过渡性客体”。它给溺水的人造了一座方舟。一开始,你需要方舟才可以呼吸。直到洪水退去,你学会了站在陆地上呼吸。 

我用AI谈恋爱我用AI谈恋爱我用AI谈恋爱我用AI谈恋爱点个“爱心”,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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