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最近的成都,很多小区高层的楼道里,突然多了一阵阵气喘吁吁的脚步声。主人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死死拽着牵引绳,带着家里的狗一层层往上爬。
不是电梯坏了,是规矩变了——带狗出门,不能上电梯,只能走楼梯。
我头一回听见这个规矩,是在楼下张大姐嘴里。那天傍晚我遛完狗回来,正要往电梯里走,张大姐一把拽住我胳膊:“你还敢坐电梯?物业昨天贴了通知,从这周一开始,带狗的一律走楼梯。说是有人投诉电梯里狗毛乱飞,味道大,还吓着小孩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边摇尾巴的豆豆。豆豆是条快十岁的金毛,眼睛上的睫毛都白了,走平路都喘,别说爬楼梯了。我说:“这不合理吧,总要有个过渡期,或者分时段也行啊。”
张大姐摆摆手:“通知都贴了,群里也说了,再坐电梯被拍下来,要罚款的。”
我没再争辩,牵着豆豆转身往楼道走。豆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我带它去探险,乐颠颠地甩着尾巴跟在我后面。一楼,二楼,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它的步子就慢了,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鼻子酸了一下。
豆豆是儿子上大学那年抱回来的,小小的一团,捧在手里热乎乎的。我跟老伴说,孩子走了,家里空落落的,养条狗添点活气。老伴起初不同意,嫌麻烦,结果养了没两个月,他比我还上心,天不亮就起来遛,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豆豆,爸爸回来了”。儿子放寒假回家都吃醋,说你们对狗比对我还亲。
后来老伴走了,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他还带着豆豆去公园跑了一圈,回来洗了个澡,说有点累想躺会儿,就再没起来。那段时间我不知道怎么过来的,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家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是豆豆,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它像是明白发生了什么,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温热的,沉甸甸的,那点温度撑着我一点一点缓了过来。
所以现在让我带着一条老狗天天爬十几层楼,我心里不是滋味。但我也理解,电梯是公共空间,有人怕狗,有人过敏,这些感受都是真的。张大姐说她小孙女一进电梯看见狗就哭,我能说啥呢?总不能让人家孩子天天哭着坐电梯吧。
爬到第五层的时候,豆豆彻底走不动了,趴在台阶上不肯起来。我靠着墙喘气,腿肚子直打颤,毕竟也是六十多的人了。这时候楼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拖鞋噔噔噔跑下来,看见我们祖孙俩堵在楼道里,愣了一下,然后侧着身子从旁边挤过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阿姨,要不要我帮你抱上去?”
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它重得很,你别闪着腰。”
小伙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们那层好多人觉得这规矩不太合适,群里都在说呢,养大型犬的老人怎么办?您别急,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商量出个办法来。”
他走了以后,我坐了一会儿,心里稍微好受了些。这世上还是讲道理的人多。
第二天,事情果然有了变化。小区几个养狗的业主拉了个群,又找了物业和业委会的人坐下来谈。我没去,是张大姐回来告诉我的。她说大家商量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早晚高峰时段,大型犬尽量走楼梯或者错峰出行;其他时间可以坐电梯,但必须戴嘴套、牵紧绳,小型犬要抱在怀里。物业还专门贴了一张错峰时间表,划了几个养狗家庭专属的电梯使用时段。
“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吗。”张大姐说,“其实大家各退一步,事情就好办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带着戴了嘴套的豆豆坐了电梯。电梯里碰见楼上的李奶奶带着小孙子,小孩看见豆豆,往后缩了一下。我把豆豆往角落拉了拉,笑着说:“不怕啊,它戴着嘴套呢,可乖了。”小孩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头看,来回几次,自己先笑了。
李奶奶叹了口气说:“也不容易,这么大年纪了还爬楼梯。”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出了电梯,豆豆在我腿边蹭来蹭去,尾巴摇得跟直升机似的。我蹲下来解开它的嘴套,它舔了舔我的手,那一下,我觉得今天爬那五层楼也值了。
这事过去之后,我琢磨出一个道理:日子想过得顺,不能光想着自己。住在一个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你难,别人也不容易。带孩子的怕狗,可以理解。养狗的人把狗当家人,也是真心。谁对谁错呢?没有绝对的答案。但只要你愿意坐下来好好说话,愿意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一想,总归能找到一条大家都能走的路。
你呢,你家小区有没有这样的事儿?是吵翻了天,还是也商量出个法子来了?要是有空,咱们唠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