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太棒了！第一次看这么暴虐情欲的中文

前几日推送末尾提到我正在读一本「很神奇」的书，要和大家聊聊。

其实，书前几天就读完了，只是感受太复杂，对着电脑枯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写出来。

今天无论如何，再来试试。

这本书是张贵兴的代表作《猴杯》，前不久，由后浪文学出版。

张贵兴我是第一次读。后浪文学这两年出了好多台湾作家的书，我大多是第一次读。读了，几乎没有不喜欢的。看封底，后浪文学今年还有一大批华语小说要出，让人满怀期待。

言归正传，先来介绍一下张贵兴。

和李永平、黄锦树一样，张贵兴也是马来西亚华人。所谓「马华文学」，他们正是代表人物。

李永平是第一代，出生于1947年。1967年高中毕业后，赴台湾大学外文系就读，后居留台湾。

张贵兴是第二代，他比李永平小九岁，1976年赴台读书，之后定居台湾，写作、教书。

黄锦树再晚一些，出生于1967年，和李、张的路径一样，1986年赴台求学，后定居台湾，写评论、小说，也在大学教书。

李永平的书，早几年大陆已经出版过《吉陵春秋》《大河尽头》等，我买过一本《雨雪霏霏》，一直搁在书架上，至今还没有读。

黄锦树的小说，之前山东文艺出版过一本《死在南方》，这两年，后浪文学相继出版了《雨》和《乌暗暝》。

以上三人的作品，我只读过《雨》，如今再加上一本《猴杯》。无论如何，谈不上对马华文学有多少了解。

今天，只聊聊《猴杯》。

01

《猴杯》这个书名，听着就很雨林。

有论者说，这是张贵兴「雨林三部曲」之二，不过张贵兴自己并不认可什么「三部曲」的说法，「只是背景正好都在婆罗洲的小说而已」。

那么，《猴杯》是一本怎样的小说呢？

这就是我昨天很久没有写出一个字的原因，它很难形容，很难讲述。

第一个难，是《猴杯》本身拒绝归纳。张贵兴以繁复绮丽汁液四溅的文字，讲述了婆罗洲华人与达雅克人之间长达百年的家族恩怨。虽切入多重历史事实，却又缥缈如神话。

再有，张贵兴使用中文的能力，好如巫师。全书鬼魅摇曳，一字一句生起雨林丛莽，猛然扎进去，眼前闪过一个又一个残忍情欲的画面，恍惚间，不知道在梦的第几层。

第二个难，是《猴杯》携带了大量的异质经验，完全不同于我们过往阅读的中文小说。

那些无处不在的野生动物——犀鸟、大蜥蜴、猴子、红毛猩猩、野猪、蛇——盘踞在小说的各个角落，伺机而动。书中有两场动物大战（家猫大战毒蝎和总督（犀牛）大战蜥蜴），写得声势浩大，澎湃汹涌，充满野性和生命力。

动物之外，还有潮湿繁盛的植物。首先就是猪笼草，也就是书名的「猴杯」（有这个称呼，是因为猴子喜欢喝捕虫瓶里的汁液，所以叫猴杯）。这种长着长长袋子的植物，本身就有一种死亡与情欲的气息。在小说中，张贵兴将它们作为达雅克族人的图腾，繁衍出了一个「猪笼草家族」。

还有丝绵树。故事中，祖父永远坐在树下，吐着烟球，世事苍苍，生生死死，只有丝绵树永在。

以上，是地理差异造成的恍然。

另外，英国殖民者、日本人、马共、马来西亚政府，堆堆叠叠的历史，也是我们必须拨开的迷雾。

当然，不了解也未必不可以，就像不了解拉丁美洲一样可以享受《百年孤独》。但知道得多一些，可能也会懂得深一些。

倘若你还有兴趣，下面我且作一些简单的介绍。

马来西亚的历史，并不很长。其国土分属两块，一半在马来半岛，称“西马”，一半在北婆罗洲（包括砂拉越和沙巴），称“东马”。

前面提到的三位作家，李永平和张贵兴来自婆罗洲岛的砂拉越，黄锦树则来自西马南部的柔佛。

虽然都属于马来西亚，还是有细微的差别。

据张贵兴在采访中介绍，砂拉越的历史，可追溯到1841年。那一年，英国人詹姆士・布洛克因协助汶莱伊斯兰帝国平息内战，获赠一小块国土，建立砂拉越王国。

此后，除二战时被日本人占领3年8个月，布洛克王朝统治砂拉越一百多年。

二战后，世界格局大变，布洛克家族将砂拉越让渡给英国。砂拉越遂成为英国殖民地。

及至上世纪60年代，全世界的殖民地纷纷独立，在英国人的首肯和鼓动下，1963年，马来亚首相东姑阿都拉曼联合新加坡、砂拉越、沙巴和马来亚联邦，组成马来西亚（不久，新加坡又独立）。

至此，砂拉越成了马来西亚的一部分。但是，追溯历史，砂拉越和马来亚并没有什么大干系。

达雅克人（曾是猎头族）

这里本是雨林，居住着达雅克人等原住民。清末民初，大量华人移居此地，开垦种植园，形成不小的人口规模。马来西亚成立时，华人和达雅克人占当时砂拉越人口60%，马来人只有区区15%。

正是这一层原因，李永平曾公开拒绝自己马来西亚人的身份。他小时候生活在英国治下，后奔赴台湾，对中国有乡愁，对砂拉越有认同感，对马来西亚却没有什么情感。

马来人统治砂拉越之后，当地华人受到很多不公平待遇。引起当地华人的反感和暴动。所谓马共，断断续续几十年，从另一个角度看，正是华人的抗争史。

正如《猴杯》中的祖父所说的那样，许多华人的期望是离开就不要回来。

如是，对李永平、张贵兴们来说，故乡是很奇怪的东西。他们生于砂拉越，却对马来西亚没有什么认同。对遥远中国有文化上的归属感，到了台湾，却也只能是外省人之外省人。终究是「从一种边缘到另一种边缘」。

02

好了，拉拉杂杂讲了这么多婆罗洲砂拉越的旧事，还是要回到那个问题：《猴杯》是一本怎样的小说？它写的是什么？

或许，可以用《百年孤独》作一对照。

《百年孤独》的前半段，仿若世界新生，万物初始，一切都在建设和壮大之中，有一种蓬勃的生机。后半段，混乱、衰颓，整个家族萎靡不振，直至世界末日。

对布恩迪亚家族而言，有一种不知名的强力，决定了他们的命运。他们在命运之中，却无能为力。有如拉丁美洲诸国。

《猴杯》里也有两个家族，一个是主人公曾祖创立的余氏家族；一个是与余家有血仇的达雅克人家族。

在这部小说中，作者回溯了曾祖创下家业的拓荒史，那些棕榈园、玉米园、凤梨园、胡椒园、甘蔗园，是余家的光辉岁月。

余家也如同布恩迪亚家族一样，命中注定的衰败了。不过，命中注定与命中注定不一样。布恩迪亚家族是被「诅咒」了，余家却有一点自食恶果的意味。

在这部小说中，暴虐、残忍之处，比比皆是。有动物与动物之间的交战，更多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互戕。

日本占领时期，胡椒价格飙涨，曾祖觊觎附近黄家的土地，陷害黄家，向日本人告密，「使黄家三个大人遭鬼子枪毙，小女儿在红毛丹树下遭奸杀」。黄家的女儿有一只红毛猩猩，「日军走后，猴子徘徊树下不去，试图将主人头颅接回脖子上。」

此即曾祖所作恶事之一。其余，对种植园劳工的压榨，占领达雅克人地盘，与达雅克家族血战等，不一而足。

小说叙述这些往事，并不带情感倾向，暴虐情欲，如同雨林丛莽，没有是非，只是生生死死。

整个小说的主要线索，是达雅克人的一场复仇。他们设了一个局，将主人公引入雨林深处，衍生出一段好像《现代启示录》里的漫游一般的旅程（好喜欢这段旅程），最后，大局收紧，余家血债血偿。

虽说这里有两个家族，但小说的重点还是在余家——余家的兴起、繁盛和溃败。

其中，更着力的，是这溃败。从祖父及至孙子雉，似乎都有一种乱伦、杂交的自毁倾向。祖父强暴收养的孙女，雉和十二三岁的学生发生关系。他们从内而外的溃败，好像是雨林的自我消化。小说末尾成白上千只大蜥蜴袭击祖孙家园，恰如一场末日。

余家的百年故事，也是华人在砂拉越的百年历史。正面看，是华人的拓荒史。反面看，是一场掠夺史。

正如作者所说，「华人也许不是侵略者，但绝对是外来者，而砂拉越这块土地，乃是外来者掠夺的一块土地。在某种意义上，华人也成了掠夺者的帮凶。」

这种角色和安排，与黄锦树中的主人公们的位置决然不同。在《雨》中，辛一家是外在暴力的对象，而在《猴杯》中，余家也是施暴者，最终被雨林消化。

03

上面这些，其实是事后总结。真读小说，只是是惊叹连着惊叹，并不太运用理性思考，到处是感官场面，暴力横陈，肆虐炸裂。不管你喜不喜欢，都是一种强力的震撼。

很少有人不迷失于张贵兴的中文巫术，他完全打破了常规的中文组合，带来了完全不同的表达，粗野，狂虐，原始。

全书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雉每次站在走廊上看见河堤下暴涨的臭河时就会想起那条溪底布满人胆猪心状石块的小河。」

「人胆猪心」，第一句话中这四个字很醒目。你很难见到，有人会这么形容石头。

第二段的第一句话：

「河岸竖立着一棵老榴莲树，叶密如册，枝干出水痘似的结着数百颗榴莲，大如猪头，小如猫头，部分早已熟透，开脐出鸡仔黄肉核，仿佛肛开屎出，反常地不落地。」

这更加不得了，榴莲为何会用头来对比？而开裂，怎么「仿佛肛开屎出」？这种奇怪、生猛的比喻，在书中简直数不甚数。

到第三页，张贵兴就描绘了一幕骇人的猪笼草景观。在巨大的猪笼草中，盛放着一具具婴儿的尸体。在那些较小的捕虫瓶中，漂浮着婴儿的小手、小脚、头颅。

情欲、残忍、野性。人、动物、植物。历史、家族、回忆。全部交织在一起。密密匝匝的阅读感受，恰恰是一片森森的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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