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从花中君子沦落为祭奠花,一场无声的文化侵蚀,令人惋惜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农历九月正是金菊吐蕊的时节,金瓣叠翠如熔金倾泻,粉白雅洁似霜雪初凝,紫韵流转若霞晕染墨,一簇簇、一丛丛缀满枝头,将秋光酿得愈发醇厚。

暖阳下,花瓣舒展着细腻的纹路,层层叠叠攀着花茎向上,既带着“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豪情,又藏着“悠然见南山”的恬淡。风过处,金浪翻涌,暗香浮动,不是春花的浓艳逼人,而是清冽中裹着温润的雅香,漫过篱边小径,绕着庭前石桌,将秋日常有的萧瑟涤荡得干干净净。

如今提起菊花,许多人第一反应便是祭奠与哀悼——清明扫墓、白事致哀的场合总少不了它的身影,极少有人将其作为装饰花摆在家中,寻常日子里赠人菊花,更可能引来误解与不快。
但鲜有人知,这朵原产中国、栽培史达数千年的十大名花,在传统文化中本是寓意高洁吉祥的“花中君子”,与死亡无关的祭奠之意,实为近代舶来的新风俗。
西周《礼记·月令篇》便有“鞠有黄华”的记载,“鞠”即菊花。它不争春艳、凌霜而开,被赋予宁折不屈、淡泊致远的品格,与梅、兰、竹并称“花中四君子”,对应“淡”的特质——花香淡雅,生性淡泊,是士大夫推崇的精神象征。

西晋潘岳在《秋菊赋》中写道“既延期以永寿,亦蠲疾而弭疴”,古人常将其与松柏同绘,寄托长寿祝福;因九月绽放,它成为九月月令花,“菊月”之名流传至今。而重阳佳节,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深秋百花凋零唯有菊开,赏花便与登高、插茱萸一同成为重阳三大习俗,魏文帝曹丕就曾在重阳赐菊给钟繇,预祝其长寿。千年来,国人爱菊成风,栽种、观赏、簪戴、食用菊花是传统,其形象遍布衣物、首饰、家具之上,文人墨客更留下“菊残犹有傲霜枝”“此花开尽更无花”等无数咏菊名篇。

菊花沦为“祭奠之花”,始于18世纪末传入欧洲。基督教文化有鲜花祭奠传统,菊花秋冬盛开、花期持久且素雅,恰好契合万圣节追悼逝者的需求,逐渐成为欧洲天主教区的祭奠用花。1919年法国一战停战纪念活动中,11月无其他花卉可选,菊花成为烈士墓献花的主角,随着媒体报道和各国纪念活动推广,这一习俗走向世界。墨西哥因热带气候无法种植菊花,便以万寿菊作为替代品,《寻梦环游记》中万寿菊沟通阴阳的设定,根源正是中国菊花的祭奠意象。

但此时我国菊花的好美寓意仍未受影响。中国近现代诸多重要葬礼中并无菊花身影,87版《红楼梦》里大观园遍植菊花,贾母簪菊、刘姥姥满头插菊的剧情,正是对传统菊花文化的真实还原;1994年火遍全国的《中华民谣》中“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也印证了当时人们对菊花的喜爱。日本虽全盘西化,仍视菊花为王室象征,直到二战后进一步受西方影响——1967年,亲美派政客吉田茂的国葬上,日本为彰显西化成就,按西方习俗用菊花搭建祭坛,这一做法逐渐成为日本治丧惯例,并随着其地区影响力扩散至亚洲部分地区。

菊花在中国彻底与丧葬绑定,是21世纪后的事。入世后“与国际接轨”的浪潮中,日本黄白菊花治丧的习俗传入,恰逢国内鲜花产业兴起,花商为推销菊花极力宣扬“菊花治丧”“菊花不吉利”的说法。2008年汶川地震后,官方与民间均以黄白菊寄托哀思,铺天盖地的悼念场景让这一舶来习俗深入人心,菊花从此成为带有忌讳含义的花朵。

菊花这一朵承载了数千年高洁吉祥意象的花中君子,竟在短短数十年间被外来文化重塑,成为众人眼中“不吉利”的祭奠之花。如今若有人在家中摆放菊花、簪戴菊花,难免遭遇异样目光与“驱邪”劝说。

数千年的文化积淀抵不过刹那的外来侵蚀,还让无数人误以为这是本土传统,想来令人哭笑之余,更添几分心酸。如今,除了菊花还有很多我国本土的植物,或者食物等多种东西,与菊花有着同样的遭遇,也被外来文化所侵蚀,你觉得还有什么也正在被外来文化侵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