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走进山姆的第一感觉,就是大,像个大仓库,比沃尔玛要大。
大约九米高的层高,工业风的钢架结构,冷白色的灯光直挺挺地砸下来。这里没有任何自然光,也没有钟表,普通超市的货架是贴近人身高的,讲究个触手可及。但这里的货架是参天的,上面堆满了连着塑封膜的纸箱。你站在这里,会瞬间觉得自己变的如此渺小了。
我推着那辆能装下两个成年人的超大购物车,在宽阔的主通道上走着这布局,挺绝的。
“在外面,你买水果论斤,买肉论两。在这里,一切都是以‘家庭’甚至‘家族’为单位的。这种尺度会给你一种心理暗示的。就是你平时买菜扣扣搜搜的样,搁这儿不顶用。”
我顺手拿起一排乳酸菌饮料,足足有24瓶,沉得坠手。
我忽然意识到山姆模式和传统超市最根本的不同。
你就像传统超市,无论是楼下的便利店还是大型的沃尔玛、大润发,它们的底层逻辑其实很简单,就是日常。
你下班路过,想起家里没酱油了,或者今晚想做个西红柿炒蛋,你进去挑两个熟透的西红柿,称半斤肉。
你买的是“今天”,是当下的具体需求。
但在山姆,你没法只买“今天”。
它剥夺了你微观挑选的权利。
你不能只买一个苹果,你必须买一整箱;你不能只切一块牛排,你必须端走一排。
它在用一种简单粗暴的巨大当量,逼着你为未来的半个月买单。
你仔细想想,这是不是就是,一种‘仓储式防御’。我感觉现代生活太容易失控了。股市会跌,行业会裁员,各种不确定性悬在头顶。但是,当你推着这辆巨大的车,把两公斤的牛肉、两升的鲜奶、一大箱的卫生纸塞进后备箱的时候,你会获得一种极其强烈的、物理层面上的安全感。就好像你有种心理暗示,我还有这么多东西。”
你想想,咱自己做饭,自己买菜,有没有种感觉,只要冰箱是满的,外面的世界再乱,我的小日子就是稳的呢?
我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前面是烘焙区,各种精致的糕点、麻薯、烤鸡腿,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透明的盒子里。每一件商品都是包装的十分紧实,卖相也很好。很多人连看都不看,直接抱起几包,就扔进了购物车。
我也直接拿了一盒烤鸡腿扔进了购物车,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因为在这里,你不需要做判断。
普通超市的货架上,光是酱油就有几十上百种。
生抽老抽、零添加、头道原香……
你需要花费精力去甄别配料表。
而山姆的策略是“替你选好”。一个品类往往只有一两种选择,它用二百多块钱的会员费作为门槛,向你兜售一种信任:
别挑了,能摆在这里的,就是性价比最高、品质最好的。
但是,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我们为了追求高效,自愿放弃了选择权。
我们把判断什么是“好东西”的标准,拱手让给了一套严密的商业采购算法。在这个巨大的仓库里,你不需要有眼光,你只需要有购买力。你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顺着它规划好的动线,不断地把那些被定义为“优质”的标准化商品填进车厢。
没有讨价还价的烟火气,没有老主顾和老板娘的闲聊,更没有那种偶尔在角落里发现一种小众零食的惊喜。
一切都被计算得明明白白,精准,高效,但也极其乏味。
这不是所谓“安卓”和“苹果”的的区别。
这只是生活习惯不同的具体体现。
现在想想,发明这个词的人真是个天才。
结账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购物车里堆了一车东西。看着不多,但扫完码,也花了一千多块钱。
推着车走到室外,我忽然觉得有一种从某种梦境里抽离出来的清醒。山姆里面太热闹了,相比之下,外面的世界太冷清了。
回去的路上右边就是海。
今天的海面很平静,没有风浪,只有一片深邃的、辽阔的蓝。
“海那么大,但它从来不让人觉得有压迫感。”“但是我总感觉山姆有种压迫感。”
自然界的庞大,和我们在那个工业仓库里感受到的庞大,是完全不一样的。
山姆的巨大,是用钢筋水泥、灯光和成吨的商品堆砌出来的,它试图用物质的饱满来填补我们内心的焦虑;而大海的巨大,是因为它什么都不装,它只接纳风,接纳光,接纳云的影子。
我们总以为,拥有得越多,体量越大,生活就越好。
于是我们拼命地赚钱,去换取更大的房子,去买更大包装的食物,去囤积那些我们可能根本吃不完的保质期。我们把生活过成了一场盛大的进货。
可是,人的一生,胃口只有那么大,能睡的床只有那么宽。
那一盒24个装的麻薯,当你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它就已经失去了第一口的那种惊艳,边际效用递减规律在此刻灵验。
而如何处理剩下的食物,便变成了你需要每天对付的“任务”。
车子开进市区,路边的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路过一个台东的一个老小区的时候,我看到街角有个推着三轮车卖糖炒栗子的小摊。
铁锅里翻滚着热气,一个小姑娘正举着刚买的一个纸袋,剥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眼睛却笑成了弯月亮。
那只是一小袋栗子,可能只有半斤,吃完就没有了。
但不知为什么,在经历了那个充满标准化巨物的下午之后,我反而觉得,那个小小的、冒着热气的纸袋里,装着的才是真正的、活生生的生活。我回头,看了一眼车的后座。后座上也堆满了箱子。
箱子的顶部,安静地躺着一大盒麻薯足足三十个
他们好像不知道我们会吃多久,也不知道,在到期之前,能不能轮到自己…
#随笔 #山姆会员店 #walmart沃尔玛 #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