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了40年古人笔墨,他60岁那年决定全部重来

1964年3月,中国美术馆。100多件山水挂满展厅,作者是从南京来的钱松喦。
观众转一圈,会察觉一件事。这些画里的山,跟古人画的山不是一回事。山还是那座山,路数全变了。
展览在北京停了40多天,又去了天津、上海、兰州、香港。中国美协为此开了座谈会。华君武写的文章标题很直白:《山水画推陈出新的样板》。《人民日报》总编辑邓拓的说法更实在,钱松喦“基本上解决了中国传统的山水画如何反映社会主义时代精神的问题”。
21年后,1985年,他把亲手挑出的105幅画、24方常用印章,连同无锡南市桥巷的旧居,一起捐给了国家。
一个画家一生能留下什么,通常看三样:作品、方法、学生。钱松喦三样都有。他还多出一样。他把自己怎么画,写成了一本卖到339500册的书。
一、杨巷镇上一个教书人家的孩子

1899年,江苏宜兴杨巷。钱家累代教书,家境清寒。
他原名松岩,后写作松喦,也作松嵒,自号芑庐主人。父亲钱绍起教他读诗、写字、画画。
9岁入塾随父读书,15岁开始对景写生。1918年考进江苏省立第三师范学校,这一考成了他一生的转折。学校里他遇到胡汀鹭。也是这时候,无锡画家吴观岱注意到了他。少年时画的《贯华阁图》,让吴观岱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几年他临石溪、石涛,也临沈周、唐寅,同时学了西画技法。
这里有一笔账要算清楚。传统功底是这时候攒下的。他后来能改,靠的恰恰是这时候攒下的东西。一个没临过石涛的人去改石涛的路数,改出来是空的。
1929年,《寿者相》等作品入选第一次全国美展。
毕业之后他靠教书吃饭。苏州女师附小、无锡中学、省立无锡师范,后来做无锡美专教务主任,30岁上已经是国文与山水画教授。教书之外鬻画,南京、苏州、常熟、无锡一带跑,画名渐起。山水、人物、花鸟都能上手。花鸟取法华喦,小写意,兼工带写,风格淡雅。

1957年,江苏省国画院聘他做专职画师。那一年他58岁,画了大半辈子,路数仍在古人框里。他后来的说法是,那时“文人画习尚浓”。
二、60岁出门,走了二万三千里
1959年他两次远游写生,人开始松动。真正把他推过去的是1960年。
那年9月到12月,江苏省国画工作团出发。团长是傅抱石。成员有余彤甫、丁士青、张晋、亚明、宋文治、魏紫熙和他。
三个月,河南、陕西、四川、湖北、湖南、广东六省。走过洛阳、龙门、三门峡、西安、延安、华山、成都、乐山、峨眉、重庆、三峡、武汉、长沙、韶山、广州、从化。行程二万三千里。

这一路有两件事很关键。
一件在华山。他站在崖壁下,看见的石头纹理跟画本上不一样。回来他跟孙女说:古人皴法都有生活基础,后人依样画葫芦,把皴法画走了样,“一看华山,就感到画本上走了样的荷叶皴,应该对着华山回炉重铸”。
皴法是画山石纹理的笔法。古人各家各派有一套。他这一趟,等于把自己的笔法重新铸了一遍。
一件在陕北的土路上。黄土被水冲出一道道沟,一层层塌下来。塬是塬,梁是梁,峁是峁。传统那些披麻、斧劈的皴法,一套都对不上。他据此创出“黄土高原皴”,这是旧画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他自己给这段路下的评语是:“这是我毕生难忘光荣愉快的一页生活史。”也是在这之后,他写下“山水画大有文章可作”。
回到南京,他放掉了一个此前一直在用的办法:把山水画改造成“山水人物画”,靠画里的人物来点题。他改为只在山水上做文章。《红岩》就是这次转向的第一件成品。
三、从“古意”到“钱家样”:五处硬改
把他的早年与成熟期并排看,改的不是一笔一墨。是五个位置同时动。

表里说的“三远法”,是古人构图的老规矩。仰看叫高远,平看叫深远,从近处往远处望叫平远。明清以后越用越程式化,山往哪儿摆、云往哪儿留,渐渐有了定式。
钱松喦动的就是这个定式。
《常熟田》是第一步。稻田本该水平展开,他用鸟瞰视角把它“竖”了起来。再用满构图让稻田占去画面绝大部分,做由实到虚的处理。单纯,但不单薄。这种构图脱胎于写生,又超出了写生。他在画上题:“常熟县境,平畴万顷,岁岁丰穰,真乃名实相符。”

《红岩》走的是另一条路。他用朱砂把种满芭蕉的土坡画成犹如赤霞的红色山岩。建筑前高入云天的古柏,以浓墨点厾而成,衬以一丛丛双钩法画出的芭蕉。黑、白、红三色对撞,视觉冲击力直接顶上来。

这是中国山水画里少见的色彩用法,也是他转向革命圣地题材后第一件大获成功的作品。
还有一路是他自己造出来的图式。常以独松为题材“一树成图”,把传统里作为配景的松树提为主景,山川平原退成背景。这一手后来被叫作“钱家松”。
四、他的字:隶书入画,一支颤笔写到底
谈钱松喦只谈画,是不完整的。他的画和字,是同一支笔在动。
书法早年学钟繇、颜真卿。成熟期他强调骨法用笔,以“金错刀”式的颤笔写出沉涩雄浑、遒劲古拙的线条,行而不滑,留而不滞。这个特征在画里一模一样。山石轮廓、松针、水口,用的都是同一种笔性。

“文革”期间他更偏重隶书。顿笔外拓,方折平直,透出一种劲健奋发的美感。书风一变,画风跟着变:皴法线条变得重重密密,乱中有序,靠曲直、刚柔、疏密的对比做出韵律。
这不是巧合。他写字和画画用的是同一套发力方式。隶书那种横平竖直、起收分明,直接改掉了他画里线条的走向。看他六十年代之后的画,山石的勾线更像写出来的,不像描出来的。
1962年那本《砚边点滴》,封面题签“砚边点滴”四个隶书就出自他自己。有人在旧书摊上翻到这本书,说那四个字有种古质浑穆的气象,令人联想到《张迁碑》一类汉碑,笔画因笔力贯注而有“毛边”、甚或微颤。

印章这一路他也齐备。常用印有“钱松喦”“松岩长寿”“松喦八十以后作”“芑庐”“顽石楼”“大好河山”“指头生活”“生命不息”“今胜昔”等。无锡博物院说他能做到“诗、书、画、印珠联璧合”,依据就是这些。他画上的长题、自作诗、印文,往往与画意咬合,不是随手盖上去的。
还有一样常被漏掉的本事:指画。他幼时见一位父执乘兴以指蘸墨在扇面上撇兰竹,又在街头看见测字先生用指头在白漆板上画招揽生意。回家他就在“润红字”用的白漆板反面仿效。八十年代他把这门手艺重新捡起来,山水、花卉、蔬果都画,还写了《指画浅谈》。
五、47则笔记:他把“怎么画”写成了教科书
1961年,他把自己平日零散记下的心得归类排列,编成一本书,取名《砚边点滴》,副题“国画技法经验谈”。1962年4月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全书47则,近4万字。从笔、纸、墨、砚、色、水讲到日、月、风、雨、雪;从水面物、人面着色、点水法讲到兰、竹、柳的画法;再讲到章法、临摹、传神、六法、中国气派与民族风格;最后落到题款、印章、装裱、保养、修改。
这本书的写法不像画论,像师傅带徒弟时的口述。

谈笔力,他用球赛和太极拳打比方:球赛双方生龙活虎,一望而知人人使劲;打太极拳动作缓慢、态度从容,看着无力,其实是“内功的力,力在骨子里”。“要在平凡的一点一划中蕴藏着无穷的动力,才隽永有味。”
谈章法,他强调“须要树立全局观点”:“所谓章法,不单指构成画面的形象轮廓,举凡色彩、墨色、浓淡、位置,都要计算在内,甚而题字印章所占位置也不能遗忘。”
谈写生,他给的是三句话:“对自然山水进行观察和写生,必须抓住整个气势,抓地方特征,抓时代特征。”
书里最耐读的一段,恰恰不是技法。他写:“国画为政治服务,但不能尽钻牛角尖,把政治看得狭隘,看得庸俗,反而减低了为政治服务的作用。人民精神生活的需要是多方面的,既要有严肃的教育、热情的鼓励,也要有轻松滋润的陶冶。”
这话出自1962年。出自一位以革命圣地题材成名的画家之口。
这本书的分量可以从印数看出来。1962年4月首印9000册,两个月后加印2万册。1979年出第二版,到第二版第六次印刷,累计339500册。一本讲怎么调墨、怎么画柳树的技法书,卖到这个数。
六、“今天不煮夹生饭,明天就无熟饭吃”
1963年11月,他在江苏省美术馆展出108幅作品。次年3月进京,100多件在中国美术馆展出。两次展览之间,他把1960年以来的积累清了一次账。
他给这件事留过一句座右铭:“人可老,画不可老;日日新,不断革命。”
华君武特别赞同他另一个说法:夹生饭。“前无古人才是新,今天不煮夹生饭,明天就无熟饭吃。我如创新不成,开个风气,后人定能成功。”
这段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承认了代价。创新在当时意味着大部分作品要“夹生”。笔墨未必到位,构图未必站得住,同行的评价也未必好看。他愿意用自己的名声去付这笔账。
“文革”来了,创作被迫中断。1971年为纪念建党50周年,江苏省“五七”干校抽调他和魏紫熙等5人组成创作组,以“长江大桥”“江南煤田”为题作画。条件相对宽松,他重新投入创作。
他自己记过那段时间的样子:“我住在一个小山上,窗外远看,重山叠岭,连绵无际。我每日早晨,坐在树下,细细观察山的变化……特别是在有云雾时,山形变化更大。山雨欲来时,山变活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人,还蹲在山上看云怎么走。这是他最后一层底子。
1977年江苏省国画院恢复,他出任院长,时年78岁,此后创作数量回升。到1985年捐画时,他一生留下作品数千幅,出版个人画册20余本,另有《田头偶语》《壮游万里话丹青》《指画浅谈》等著述。
中国美术馆、人民大会堂、毛主席纪念堂、钓鱼台国宾馆都收藏或陈列过他的画。这些是位置,不是答案。

真正的答案在这里:在他之前,山水画里的“新”多半是题材换新、题词换新。从他这一代起,笔法、构图、色彩三样一起换,换完还能立住。他把这条路走通了一小段,剩下的留给后面的人。
最后留一个问题。你站在一幅山水前面,多久会注意到画上的字?
钱松喦把诗、书、印都摆进了画里。那是他那一代人的习惯,也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方法,画到哪儿,话就跟到哪儿。这个习惯今天还剩多少,答案在每个人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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