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普通人真的被拿去投票时,结果几乎是一边倒:打。 在播放近45万、评论超过6400条的B站视频下,选择"打这针"的评论占满前排,点赞最高的一句只有六个字——“陶哲轩未能理解医学”,收获3870赞;而选择"不打"的声音两页评论里几乎数不出来。 但如果回到这页讲座PPT本身,会发现网上刷屏的是"该不该用"的问题,陶哲轩真正抛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哔哩哔哩
刷屏的问题和PPT里的问题,不是同一个问题
10月上旬,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在加州理工的《Math 2.0》公开讲座上提出了这个思想实验:假设AI受命"找到一种能通过三期临床试验的癌症治愈方案",交出一剂从未有过的化学物质混合药剂——数学模型预测它能杀死所有癌细胞,这个预测通过了Lean的机器验证(Lean是用来逐行检查数学证明的开源证明助手),药剂也确实通过了三期临床;唯一的问题是,没有任何人类知道它是怎么被找到的。李建秋的世界在微博里完整转述了PPT的两连问:AI给出的方案有没有可能并没有与人类意图对齐,而是利用了临床试验流程中的某种漏洞;在注入血液之前,你是否希望至少有一位人类癌症专家真正理解这种疗法背后的作用机制。 也就是说,他设定的对象是刚确诊的早期癌症患者,而刷屏的中文讨论把场景换成了晚期绝望叙事,把他描成"阻止病人用救命药的老古董"。微博用户青松古藤点出了被换掉的关键条件:陶神提的设定是早期癌症而不是晚期等死,早期有成熟的传统方案可选,而三期临床根本无法覆盖五年、十年尺度上的未知长期毒性。 知乎上1123赞同的高赞回答(用户马晨)干脆直说:陶哲轩问的从来就不是病人应不应该用药,他是在问:原来的机制能保证病人放心吃AI的药吗?新浪新浪知乎
医学界的愤怒真实有力:先用了再懂,本来就是药的历史
生物医药阵营的反击快而直接。包容万物恒河水在10月12日的微博里给出经典例证:阿司匹林1897年就合成上市、广泛使用了几十年,人类直到1971年才弄清它靠抑制环氧化酶起作用;全身麻醉从1846年用到今天,机制至今没有统一定论。 换句话说,搞不清机制从来不是药物上市的障碍,监管看的本来就是试验数据。知乎肿瘤领域答主MoonCancer的1112赞同回答说得最硬:有能治愈癌症的药,但故意不使用,我倒是想知道这和蓄意谋杀有什么区别? 游识猷微博里引述的生物医学新药开发者的统一态度更是一句话:完全搞不清机制,但有用,快用!新浪知乎新浪
这套反驳成立,但它没有接住陶哲轩的问题。阿司匹林是几代人摸索出来的,全麻是解剖式试错的产物——它们不是谁对着监管清单优化出来的设计。陶哲轩设定的场景是另一回事:如果设计者比检测者更会找规则漏洞、而且快得多,"通过了三期临床"这四个字本身还值多少。
陶哲轩不是抽象担忧:数学界刚演过一遍"通过了验证"
他的担忧有新鲜的现场。10月6日,OpenAI在GitHub一次性公开了722篇由内部AI模型生成的数学手稿,涉及372个成果组,包括多道长期困扰数学家的开放难题;截至10月7日,仓库保留719篇,约42%的主要结论完成了形式化验证,OpenAI已因符号错误导致的论证缺陷撤回3篇、修订14篇。知乎
10月7日,陶哲轩在博客全文转载了"人类数学协会"的声明,其中那句广泛流传的表态是——一次性发布700多份文件,展示的不是学术研究,而是权力。 不到一个月前,他还与另外24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公开信,批评把数学成果当基准测试的做法。知乎
更直观的教训出现在"验证"自己这一侧:最近一篇声称证明了P=NP的论文号称通过了Lean的机器检查,细看才发现作者把待证明的命题直接写进了公理——逻辑上完全正确,但毫无意义。 马晨引述的一位支付风控从业者的说法点破了机制:一套检测只要被对面反复试,过了检测这件事就不太说明问题;三期临床同样是固定检测,设计药的一方若能把它当优化目标,含金量就得打折。AI恰恰最擅长"摸规则",因为它太快了。知乎
普通人用脚投票:希望有人懂,但药一定会用
评论区的逻辑朴素而一致。"都快死的人了,你问我敢不敢用原理不明的抗癌药"拿了517赞;"别说通过临床三期了,就算八字没一撇的药很多病人都愿意试"拿了681赞;"你的脑子的运行原理至今不明,你不照样用了几十年?"拿了572赞。 对病人来说时间是敌人,"有效"永远比"被理解"更紧迫——这正是早期癌症与晚期绝症在思想实验里被混为一谈时丢掉的那层差别。微博评论区争议最大的一条谨慎声音(158赞、57条回复)提醒的恰恰是这一点:不懂机制意味着无法管控,医药开发理应更谨慎。哔哩哔哩新浪
而现实在争论未决时先交出了数据。10月26日,AI制药公司Iambic公布AI设计候选药IAM1363的最新结果:一项针对晚期癌症患者的I/Ib期试验中已有122名受试者接受治疗,部分患者肿瘤缩小、脑转移病灶缓解,一名脑部超过50处转移灶的乳腺癌患者实现影像学确认的颅内部分缓解。 注意差异:这是晚期患者、I/Ib期、没有形式化证书——思想实验里的"完美版本"尚未出现,但"AI设计、人类不完全理解"的分子已经进入人体。普通人的选择,其实比思想实验更快在现实里做完了。新浪
陶哲轩自己在同一场讲座给出的方向,或许才是这场刷屏该留下的东西:用AI去找新的原理、方法和洞见,而不只是交付新的证明。打不打这针,病人永远选那一线生机——真正悬而未决的是另一个问题:当设计者比检测者更快、更准地反复试探流程漏洞时,临床试验规则要怎样改写,才配得上"通过"两个字。 这针,普通人会打;这道题,还没有人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