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树下的岁月与外婆的守望

梨

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梨树，比屋檐还高。

每年三月，满树白花，风一吹，花瓣飘得满地都是。外婆说那是梨树在“抖被子”——冬天盖了一季，开春得晒晒。我信了好多年，直到上初中才知道花谢了是要结果。

梨子挂果的时候，外婆用旧报纸折成小袋，一个一个套上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防虫，也防鸟。可她套袋子的时候总留两个不套，我问她，她朝我眨眨眼：“给雀儿留的，它们也得吃饭。”

到了七八月，梨子沉甸甸往下坠，外婆拿竹竿撑住枝桠。摘梨那天，我搬个小凳坐在树下，看她用带钩子的长竿够高处的果子。够不着的，她就搬梯子，颤颤巍巍爬上去，我在底下喊“小心”，她回头笑：“你外婆爬了五十年了。”

刚摘的梨硬邦邦的，咬一口满嘴酸涩。外婆把梨码进米缸，说焐几天就软了。果然，过个礼拜再掏出来，皮薄了，肉细了，咬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我最爱那种黄皮小梨，个头不大，甜得干净利落。外婆说那是“秋白梨”，树越老结的果越甜。

后来我去了外地念书。有一年秋天接到外婆电话，说梨熟了，给我留了一筐。我说回不去，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给你寄。”我说别寄了，寄过来都烂了。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我收到一个泡沫箱。梨子用报纸一个一个裹着，打开还带着米缸的气味。我拿起一个，皮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是外婆摘的时候没留神掐的。那梨我慢慢吃了一个礼拜，每咬一口都觉得，外婆院里的风，正吹过我的牙。

今年回去，梨树还在，外婆爬不动了。我搬了梯子上去替她摘。她在底下仰头看着，像当年我仰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