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许是全世界最忧郁的一座城

欧洲有两座忧郁的城市。

布拉格的忧郁是显性的，写在脸上。阴沉的云压着哥特式尖塔，你一进卡夫卡老城就懂了。

布达佩斯的忧郁是隐性的。她漂亮、热闹、体面，多瑙河穿城而过，咖啡馆金碧辉煌。你要住到第三或第五天，站上链子桥，或者站到河边那排铁鞋旁边，才反应过来，布达佩斯的漂亮底下写满了伤。

布拉格迎着你说痛，布达佩斯把痛咽下去，只在眼神里偶尔漏一点给你。

我这次在布达佩斯住了好几天，感受到了这座城市不一样的另一面。

布达佩斯其实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只是你是否愿意多花点时间慢慢去听。

今天的文，是布达佩斯。

布达佩斯其实是两座城。

多瑙河从中间穿过，西边是布达，东边是佩斯。

布达地势高，老城、城堡、教堂都长在起伏的丘陵上，透着一股中世纪的古板。

佩斯地势平，街道横平竖直，立着大片大片的欧式建筑，是整座城市的商业和动脉所在。

而多瑙河在布达佩斯这一段，是整条河最漂亮的一段。

你站在河边的任何一座桥上，往南往北看，国会大厦的尖顶、城堡山的轮廓、链子桥的石狮子，一个挨一个排过去，像一条被慢慢拉开的挂毯。

在详细写布达佩斯之前。有件事我一定要先说，因为它把布达佩斯的忧郁，一下子就说透了。

在多瑙河佩斯一侧的河岸上，立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铁鞋，六十双，摆在河边，有的并排，有的散落，大小不一，有男鞋有女鞋，还有几双小小的童鞋。

这不是什么抽象艺术，这是一座纪念碑。

1944年到1945年，纳粹占领下的布达佩斯，大批犹太人被押到河岸，命令他们脱掉鞋子，面朝河水站好，然后从背后开枪。

开枪之前扣下了鞋子，纳粹觉得鞋子也是可以刮走的财物。

铁鞋只是它忧郁的一角，能显露出来被看到的，这座城的忧郁，是有来处的。

匈牙利这个国家，曾经有过非常辉煌的时刻。1867年确立奥匈帝国二元体制，布达佩斯作为这个帝国的双首都之一，赶上了全盛期。

那个年代，布达佩斯被人叫做多瑙河上的巴黎，地铁、咖啡馆、歌剧院、奢侈的百货大楼，一栋接一栋立起来。它是真真切切可以和巴黎比肩的欧洲大都会。

然后呢，是一战。1918年，奥匈帝国崩塌，让匈牙利一下子丢掉了多达三分之二的土地和人口。

一座曾经意气风发的都会，所有的繁华还没凉透，就发现自己成了被翻过的那一页。

再然后是旋风一样的乱世，一个叫霍尔蒂的将军骑着白马进城，统治了这个国家二十四年，后来又把匈牙利绑上了纳粹的战车。

二战里，布达佩斯先是空袭，再是德国人占领全城，整座城市几乎被摧毁。上文说的那些铁鞋，那段黑暗的河岸往事，就发生在这个时期。

一座曾经能和巴黎对标的城市，在半个多世纪里，反复被吞并、被分割、被占领、被压抑，最后等人们重新想起它的时候，它已经成了那种带点旧、带点颓、带点说不清的伤的东欧城市。

这种历史，泡出来的必然是一种忧郁。

它消化历史的方式，有两个出口。

第一个叫废墟酒吧。别的城把酒吧开在光鲜街边，布达佩斯把酒吧开进二战没炸干净的破楼和厂房里。

最出名的一家叫Szimpla Kert，破墙、旧家具、旧自行车、旧电视，堆得满满当当，乱得很有讲究。晚上灯一开，年轻人把这座城的夜晚喝得热热闹闹。

漂亮的东西碎了，那就连碎片一起拿来用。这很布达佩斯。

第二个叫咖啡，是这座城的另一种躲藏。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那个布达佩斯最辉煌的岁月，咖啡馆文化也跟着登了顶。鼎盛的时候，这座城市遍布着成百上千家咖啡馆，作家、诗人、音乐家、画家，把咖啡馆当成办公室和沙龙，在里面写作、争论、消磨时间。很多流传下来的匈牙利文学作品和音乐，都是在咖啡馆的浓香和烟雾里诞生的。

布达佩斯纽约咖啡

布达佩斯的忧郁，和咖啡是连在一起的。你去看那些老咖啡馆，纽约咖啡馆、巴黎咖啡馆，装潢还挂着当年的繁复，金箔、大理石、水晶灯，一看就知道曾经是纸醉金迷的地方。

可如今它们多数成了接待游客的景点，那种当年的文化生活，褪了色，只剩一屋子华丽壳子。你坐在里面喝一杯很贵的咖啡，会有点惋惜，惋惜的不是钱，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布达佩斯巴黎咖啡

城堡山和渔人堡，是忧郁里开出的一点童话

当然，布达佩斯如果只剩下忧郁，也不会成今天这样一个让人念念不忘的地方。它忧郁的底色上，还开出了很多明快的、童话一样的东西。最典型的就是布达侧的城堡山和渔人堡。

渔人堡是那种你一看见就会想起童话的地方。几座米白色的尖塔立在布达山的山崖上，圆润的窗框，可爱的塔顶，远远看过去像积木搭成的城堡，又像是从童话书里直接抠出来贴在多瑙河边上。

它的名字来源于一段模糊的传说，说古时候这一带是渔人聚居的地方，他们在这里生活、守望。

渔人堡下面，就是观景的好地方。站在那排开敞的回廊前，脚下是整条多瑙河，河对岸是国会大厦和佩斯的天际线。

紧挨着渔人堡的是马加什教堂，一座哥特式的老教堂，屋顶铺着彩色的瓦片，阳光下会泛出好看的光泽。

它和匈牙利历史缠得很深，当年茜茜公主的加冕之类的大场面，就跟这座教堂有关。

城堡山这一片，把布达佩斯的另一面讲得明明白白。这一面说，这座城市即便闭着忧郁的眼睛，也记得给自己留一片童话的尖顶。

藏在街角的那些小雕像，是布达佩斯的说话方式。

在布达佩斯，我劝你别光抬头看那些大教堂、大气派。低下头，往栏杆上、围墙边、窗台旁、路灯脚下多扫几眼。

这座城市藏着几十座只有巴掌大的小青铜雕像，一个叫科洛德科的雕塑家，偷偷把它们散落在全城的角角落落，没标牌，没说明，就那样蹲在那儿，等人发现。

这些雕像小到离谱，最矮的几厘米，最高不过一拳，里面藏着很多布达佩斯人自己才懂的哑谜。

自由广场上还有一尊更直接的小雕像，一把孤零零的斧头，搁在一只天鹅绒的软垫上。它背后有个硬故事。

2019年，科洛德科在广场上放了一顶苏联皮帽的小雕像，嘲笑俄罗斯对匈牙利政治的指手画脚。没过多久，一个极右的政客看不顺眼，抄起一把真斧头，把这顶小皮帽当场砍下来，扔进了多瑙河。科洛德科没有争辩，也没有打口水仗，他默默回到那个位置，放上了这把小铜斧头，搁在软垫上，整整齐齐。

你细品这把斧头的意思。你砸了我的东西，我不还口，我只把你的粗鲁做成一尊不骂人的雕像，摆在你当初动手的地方，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看得见。

广场另一边的咖啡馆前，还蹲着一只绿色的青蛙，手里托着那朵标志性的花，是布偶戏里的Kermit。

这尊小雕像没那么多政治，纯粹是布达佩斯人自己的一个小趣味，据说跟十九世纪末蛙腿开始成为匈牙利餐桌上的一道菜有关。

佩斯河对岸，自由桥头的护栏上，还挂着一尊小小的丽莎·辛普森，画着那个黄色卡通女孩的脸，身上却披着中世纪的盔甲，扮演法国圣女贞德。

这尊雕像命途多舛，最早的版本刚放上去没多久就被人偷走了，科洛德科又原封不动重铸了一尊，换了个地方重新挂上。一个逃亡的卡通女孩，被反复偷走又反复找了回来，倒也像极了这座城跟它那些老物件之间扯不清的缘。

自由桥通往的正是布达老城，多少年人来人往，谁也没想到桥头上会蹲着一个黄皮肤的卡通小姑娘，替这座城守着桥。

抒情的写完了，接下来是干货，布达佩斯怎么玩。

先给结论，这城只待一两天打卡，你会觉得它挺美，但也就这样了。

交通不用担心，市区靠地铁加步行就能串完，我全程没打几次车，没花几个钱。

所以这篇攻略，我不是按“必去景点”给你排，是按“怎么玩才不亏”来告诉你。

该去的地方一个不少，但我更想告诉你，哪些地方值得多花十分钟，哪些地方值得专门绕路。

布达佩斯这种城，攻略的正确打开方式是分两天以上，一天给常规景点，一天给特色体验，中间有时间要留出时间去泡一次温泉、坐一次废墟酒吧、在多瑙河边看一次黄昏或夜晚。

达佩斯公共交通很便宜，市区的景观点靠腿和地铁就能串起来，基本不用打车。我这次全程地铁加步行，偶尔再坐个小电车，交通上没花几个钱。

第一天上午，去布达侧。

先上城堡山，渔人堡是绕不开的，几座米白色的尖塔立在悬崖上，远远看像从童话书里抠出来的。

这里我劝你早上去，人少，光线也好。要是再早点，渔人堡上还能看日出。

渔人堡是绝佳的观景点，站在这排回廊前，脚下是整条多瑙河，河对岸是国会大厦和佩斯的天际线，日出和黄昏时分是网红打卡的胜地，很多情侣专程来拍日出日落，据说这里的石阶上粘着全欧洲最多的初吻。

城堡山这一片，我建议你留半天。别急着下山，在山上找个地方坐着往下看一会多瑙河，那种俯瞰整座城的视角，比急着去下一站值钱得多。

下午，过河去佩斯，从链子桥上走。

链子桥是布达佩斯最有名的大桥，两端各立着一对怒目圆睁的石狮子，1839年动工，1849年才建成，是座标准的老石构悬索桥。

这桥有个很好听的故事，传说当年一个叫塞切尼的贵族赶着回去给父亲奔丧，因为多瑙河上没有桥、过河又等不到渡船，错过了父亲的葬礼，他痛定思痛立誓造桥，让后来的人不必因为一条河错过人生里最该办的事。

佩斯这一侧，就是国会大厦、老城区、还有那些横平竖直的欧式街道。可以就在这一带慢逛，不赶景点，走走停停。

第二天，我要带你去看一些布达佩斯不太上攻略、却最见真心的地方。

例如我上面说的，花一点时间去寻找那些藏在街角的那些小雕像。找这些雕像，把普通逛街变成一个寻宝的游戏，一分钱不花，全凭眼力和耐心。

我们做了一张地图，把布达佩斯这座城市中一些相对有名的小雕像给标注了，方便大家按图索骥。

泡温泉才是布达佩斯的正经事。如果你让我只推荐布达佩斯最值得做的一件事，那肯定不是看景点，是泡温泉。

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埋着超过一百二十处天然温泉，它是全世界极少数既是首都又整座城坐拥温泉资源的城市。

布达佩斯最出名的温泉，是城市公园边上的塞切尼浴场。那是1913年开放的新巴洛克宫殿，通体醒目的明黄色。从外面看你会觉得自己来到了一座皇家建筑，直到看见门口有人裹着浴巾进出，才回过味来，这是个澡堂子。

布达佩斯看风景，其实有那么一对省钱又省时的黄金搭档，一陆一水，配起来用，个把小时就能把所有封面级地标看个遍。

先说陆地。

布达佩斯最值得坐的电车，公认是2路电车（Tram 2）。

它就是沿着多瑙河佩斯一侧河岸跑的那趟，从北往南，全程贴着河边走，也被称作“布达佩斯最便宜的观光巡游”，还屡次被评“欧洲最美电车线之一”。

光坐这一趟，能看齐这座城几乎所有封面级地标：匈牙利国会大厦、链子桥、布达城堡山上的渔人堡和马加什教堂、自由桥、伊丽莎白桥、中央市场，还有河边那排铁鞋。

等于把布达佩斯最精华的一段河岸用一张公交车票的钱看完了，很多攻略管这叫“移动的明信片”。

再说水里的，游船。

白天和夜游船看得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布达佩斯。

白天的观光船像一趟移动讲解，把沿河地标挨个给你报一遍，最划算的是坐日落那班，一张票同时看到白天河景、黄昏彩霞、还有天黑后亮起来的灯。

晚上则是看灯下的城，国会和城堡山的灯倒映在河面，整座城市像泡在光里。

游船分三档，丰俭由人，最实惠的纯观光船十来块美元就够，想边喝边看的畅饮夜游二三十美元，最贵的要数含四道菜晚餐和现场演出的晚餐船，一百多大洋起，适合想正经吃一顿看夜景的人。你要是图省心，一张观光船票足矣。

五个值得专门绕路的小地方

废墟酒吧、咖啡馆、最美的火车站、中央大市场、布达佩斯之眼摩天轮。

废墟酒吧和咖啡馆上面说过了，接下来讲后面的三个。

最美的火车站

布达佩斯最有名的火车站，公认是西站（Nyugati pályaudvar）。

1877年建成，是埃菲尔公司（就是设计埃菲尔铁塔的那个）建造的，所以它自带一身法式工业风。整座候车大厅是铸铁加玻璃的穹顶，是当时全欧洲最大的钢玻璃大厅之一。

那个欧洲最美麦当劳，就开在西站的侧翼，用的是1877年原车站餐厅的老空间，它有三四米挑高的穹顶、水晶吊灯、拱形大玻璃窗、雕花立柱、古典墙面。进去吃个汉堡，抬头是宫殿级的顶。

中央大市场

布达佩斯最热闹的菜市场，藏在一座一百多年的老建筑里。红砖墙、尖屋顶、铺满彩色琉璃瓦，远远望去像一座小教堂。可一推门进去，满屋子是人声和烟火气。

一楼最市井，游客们可以买一些辣椒粉、萨拉米香肠、鹅肝酱......

肚子饿了，上二楼。一圈窄窄的走廊，全是小吃摊和小馆子。

布达佩斯之眼摩天轮

摩天轮登顶能同时看清佩斯和布达两侧，多瑙河、布达皇宫、国会大厦尽收眼底。建议傍晚去，是玩转布达佩斯的浪漫选项之一。

如果日期凑得巧，也可以去布达佩斯逛一逛市集。

有本地人喜欢淘旧货的真跳蚤市场（Ecseri），在佩斯东南郊（19区），是匈牙利最大的二手古玩市场。

如果碰到周末，布达佩斯的不少街道、广场上都会办市集。

布达佩斯圣诞市集就挺能打的，圣伊什特万大教堂边上，连续拿了好几次“欧洲最美圣诞市集”的评选第一。

美食的话，我只能推荐一家中餐，主要是匈餐我是真吃不习惯。

布达佩斯是我半个多月欧洲行的最后一站，我的胃已经快不认识自己了。朋友推荐说布达佩斯有个中国城大酒店，那里的中餐，能让我整个复活。

然后我就去了。

水煮鱼端上来，一盆红油还在滋滋冒泡，我吃到额头冒汗、舌头微麻，完全停不下来。原来在国外，一碗地道的中餐，能比什么米其林都让人上头。

中国城大酒店的老板娘是杭州人，这就更加让我亲切了。

这次欧洲半个月，吃了不少中餐，这一顿最佳。

布达佩斯怎么住？

躺着看国会大厦-布达佩斯万豪

楼下酒店多瑙河步道-布达佩斯洲际、四季、万豪

渔人堡旁-布达佩斯希尔顿

中庭美到爆炸-布达佩斯巴黎庭院凯悦臻选

纽约咖啡馆楼上-布达佩斯安纳塔拉

总体来说，东欧物价不贵，布达佩斯酒店的性价比是相对高的。

最后说点实在的

想真正读懂布达佩斯，别只在景点打卡。挑一个下午，别赶行程，去塞切尼泡个澡，去废墟酒吧喝一杯，去那排铁鞋前面站十分钟。

然后你会懂，它漂亮里的忧郁，忧郁里的温柔。

布达佩斯的痛不用躲，它自己会讲，只要你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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