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出了童年玩具-四驱车,难以抗拒
抽屉最深处,铁皮饼干盒打开时“咔”一声轻响。那辆“旋风冲锋”就躺在褪色的玻璃弹珠和英雄卡中间,像个沉睡多年的老友。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来。白色的车身已泛出时间的老黄,像旧书的扉页;闪电贴纸的边缘顽固地卷翘着,露出底下黯淡的塑料原色;曾经锃亮的银色龙头凤尾,蒙着一层细密的灰。最可惜的是马达盖不见了,露出里面一小块生锈的金属——那是它曾经奔腾过的心脏。

我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身上模糊的“双钻”标识。多奇怪,小时候的我,眼里根本没有这两个字。零几年夏天的巷子口,小卖部的玻璃柜里,五块钱一辆的四驱车排成令人心痒的阵列。我们趴在柜前,指尖点在玻璃上,选中的理由千奇百怪:“这辆蓝的好看!”“不,那辆红的像‘冲刺流星’!”
没有工具箱,只有一把绿色的简易螺丝刀。我们蹲在滚烫的水泥地上,鼻尖几乎要碰到地面,全神贯注地对付那些细小的螺丝。安装龙头(前导轮支架)和凤尾(后导轮支架)是最大的工程,拧得太紧怕滑丝,太松又怕跑飞。用的是最普通的五号电池,但装进电池仓的瞬间,仿佛塞进了一整块能量块。

“奥迪双钻”?“青岛双星”?那是大人世界无聊的规则。我们只认自己组装、调试出来的伙伴。谁的龙头角度更刁,能在弯道贴边;谁给凤尾加了配重,跑起来更稳;谁偷偷用铅笔芯磨了马达的碳刷,换来一阵更尖锐、更令人热血沸腾的嗡鸣。
跑道是现成的——那条从张爷爷家墙根到李阿姨家院门的巷子。路面是粗粝的水泥,嵌着碎石,还有几处修补留下的不平整。我们用从教室偷来的粉笔,在尽头画下歪歪扭扭的终点线。
“三、二、一——放!”
几辆车同时冲出,像挣脱牢笼的野兽。马达的嘶吼在狭窄的巷子里被放大、回荡,撞在两边的砖墙上,再弹回来,组成一首粗糙而激昂的进行曲。车轮碾过碎石,弹起,又落下,带起细小的烟尘。我们跟在后面狂奔,鞋子拍打地面,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呐喊,眼睛死死盯着领先的那一点颜色。
输赢只在毫厘。有时是轮胎被一颗突兀的石子别了一下,有时是电池仓盖意外震开。胜利者会冲过去,一把抓起自己还在空转、滚烫的战车,高高举过头顶,像举起真正的奖杯。夕阳给塑料车身镀上一层晃眼的金边,也照亮我们汗津津的、得意洋洋的笑脸。那时,快乐是具体的,是马达的轰鸣在耳膜上的震动,是橡胶摩擦地面灼热的焦糊味,是心跳快要撞出胸膛的紧张,是伙伴们毫无杂质的欢呼与懊恼。
后来,我有了能遥控的、更精致的车模,知道了空气动力学,明白了什么叫“田宫TAMIYA”的顶级品质,也看清了手里这辆“旋风冲锋”是多么简单甚至粗糙的“祖国版”。
可此刻,当我用指尖轻轻拨动它生锈的后轮,那滞涩的、带着颗粒感的转动声,却比任何顶级马达的啸叫,都更猛烈地撞进了我的心里。
原来,我们当年高高举起的,从来不是一辆车。
是一个用螺丝刀、五号电池和粉笔线就能构建全部快乐的下午。
是一段商标失去意义、胜负高于一切的纯粹时光。
是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尘土飞扬却闪闪发亮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