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一枚 AirTag 完成了一次横跨美国的旅行。
一位海外书商接到一笔奇怪的订单：有人通过二手书平台 Biblio 一次性买走大约一千本珍稀图书，买家匿名、不问品相、不还价。科技媒体 404 Media 的记者把一枚 AirTag 塞进其中一本书，看着它从加州起飞，在威斯康星州的配送仓库里躺了两个星期，最终停在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的一个亚马逊仓库里，那里有一个此前从未被报道过的团队，代号 VGT3，logo 是一只龇着牙、手里抓着一本书的霸王龙。知乎这些员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接收成箱的印刷图书，切掉书脊，把散页塞进高速扫描仪，扫描出来的文字用来训练亚马逊自己的大模型 Nova，而书本身则被物理销毁。微博
这不是孤例。今年上半年，Anthropic 的同类项目被曝光，八月里整幅图景逐渐拼齐。
Anthropic（做 Claude 的那家公司）内部有个代号「巴拿马计划」的项目，内部文件说得直白：巴拿马计划是我们要破坏性扫描全世界所有书的努力，我们不想让人知道我们在做这件事。知乎内部文件显示，这个项目 2024 年初启动，采购一次几万册地买，两年里买下的纸质书以百万册计，招标要求六个月里处理 50 万到 200 万册——流程就是液压机切脊、散页过扫描仪、纸张打浆。知乎
事情很快升级。8 月 19 日，据福布斯报道，越来越多证据显示人工智能公司正在大批购买实体书籍用于训练大型语言模型，其中一些书在扫描过程中会被直接拆解，甚至包括珍稀书、古籍和绝版书，引发作家、档案工作者和收藏界强烈反弹。微博
这件事也闹到了马斯克那里：AI 公司正批量销毁纸质书籍，马斯克回应了。微博美国时间 7 月 27 日，马斯克表示已经要求 xAI 团队，如果在收购的书里发现稀有书籍，就应该把原件保存在图书馆里，扫描宁可采用更困难的方式，也不要直接切掉书脊。知乎
抵制的一方，书商阵营也开始行动。爱尔兰戈尔韦有家经营了八十多年的家族书店 Kennys，上个月收到一笔 5000 本冷门书的订单，总价不菲，对方一分钱价都不还，店主从此立了条规矩：凡是疑似流向 AI 训练的订单，拒卖。让店主 Tomás Kenny 起疑的细节正是对方不还价——真正的收藏者一本一本挑，只有可疑的批量订单才不问价钱。知乎
AI 为什么非要买旧书？原因有点无奈：不是数据缺，而是互联网已经太「脏」。2022 年之后，AI 生成的内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淹没互联网，模型再拿 AI 生成的内容去训练，就会出现所谓的「模型坍缩」，就像复印复印件，越复印越模糊。于是 2022 年以前出版的纸质书成了干净的矿藏：人写的、编辑把关过的、大多还没被数字化。需求端的疯狂超出想象：一家叫 ISBNdb 的服务一度测试让顾客一次性订购多达 100 万本实体书；荷兰一位古籍书商收到过一家叫 2077AI 的公司的邮件，附了一份大约 3000 种二手图书的清单，他一开始以为是诈骗。知乎
国内社区对这事是分裂的。有人觉得问题不大：至少毁的是批量旧书，珍贵孤本他们嫌贵不敢碰。微博也有人担心：被销毁的不只是普通的书，还有大量只剩几本的孤本古籍。知乎公允地说，没有证据表明 Anthropic 销毁过珍本孤本，公司也公开否认这么做过；但福布斯报道里确实提到珍稀书遭拆解——这个落差，值得继续盯着。知乎
最反常识的一点在法律层面：销毁合法，保留反而有风险。美国加州联邦法院此前裁定，数字扫描获取图书内容然后销毁实体书不构成版权侵权——数字版本替代了实体版本，算转换性使用。把书留着，可能就是复制侵权；把书毁了，反而合法了。知乎而 Anthropic 掏出的 15 亿美元和解金则立了另一个先例：用盗版方式获取的书训练 AI，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Meta、OpenAI、谷歌、微软都还背着同类诉讼，这些官司怎么判，将决定下一代模型获取书籍的成本。知乎
那这事和国内淘书人有什么关系？先说一个基础判断：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这股采购潮已经到中国，重灾区是英语二手书市场，特别是 2022 年前出版、绝版、小印量的品种。知乎但有三件事和我们有关：
淘外语绝版书的人，窗口在收窄。AI 公司点名要的正是 2022 年前出版、绝版、小印量的外语书，海外书商已开始拒卖、观望，供给收紧迟早传导到价格和可得性上。注意：这是从海外情况做的推断，国内尚未出现直接涨价的证据，但值得盯。
手里有外语旧书要出手的，别急着论斤卖。海外书商圈已经总结出「AI 买家」订单的红旗信号——大数量、杂品种、不还价、爽快付款。遇到这种批量订单，值得问清用途、按书的真实价值报价。
中文旧书这次不受影响，但稀缺逻辑被强化。AI 抢书，恰恰说明它们认可人写的干净内容是有限、不可再生的，国内淘书人淘的也是这份有限。
国内的旧书场景本身也在变化。今年 4 月，上海福民商厦 4 楼旧书市场正式进入清场阶段，预计 4 月底前完成全部撤离。小红书但人没有散：书店逛腻了，很多人把脚步转向了路边的旧书摊、夜市里的书铺、周末的二手书市集，年轻人蹲在摊前翻书的样子正在重新变多。知乎
一个场地撤了，一群人回来了，淘书人真正在意的，恰恰是机器拿不走的部分。
孔网今年最热的讨论之一，就是「夹带物与笔迹」：官方发起讨论帖问在孔网买的旧书里遇到过什么夹带物或者笔迹，点赞最高的故事，是一位译者在孔网买回了自己写满笔记的绝版旧作。小红书喂给 AI 的只有文字，而旧书里夹的东西、写下的字、流转过的痕迹，是每一本独有的，切不掉也扫不走——这正是淘换最不可替代的部分。
最后，给几个可以继续盯的信号：一是孔网、闲鱼等国内平台是否出现「大批量、不还价」的类似订单；二是 Biblio、AbeBooks 等海外二手平台上外语绝版书的价格走势；三是 Meta、OpenAI 们身上未决诉讼的判决——15 亿美元的和解已经告诉所有人，训练数据是有价的，这类官司怎么判，决定 AI 公司接下来用什么价位收书，也决定淘书人的缓冲期有多长。
切书机还在海外响着，旧书正在从「没人要的旧货」变成「数据矿」。对国内淘书人来说，这倒是一个提醒：连 AI 都开始承认人写的纸质内容是有限的，那你我蹲在摊子前一本一本翻、为一本书讨价还价这件事，就不算落伍，反而是一种先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