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朴赞郁《无可奈何》:比杀人更荒诞的是我们的同情在经济上行期,要让观众接受“为了得到工作我不得不开枪杀人”这种犯罪动机,你得费一番功夫才行。最好是在生活场面上,穷尽逼仄肮脏之能事,让观众相信他的确是无可奈何,再不诉诸犯罪,他就得饿死。但在下沉的年景,观众自发的焦虑、对返贫、身份降级的充分想象,就足以帮导演省去一切情景堆砌、免了天人交战的内心独白。我们几乎一瞬间就理解了《无可奈何》的男主人公。尽管动手吧,万秀那个花盆刚举起来,观众就已经暗中祈祷,兄弟你可得砸准一点儿。观众的杀意比万秀还早、还决绝。当然可以说这是良心丧于困地,但朴赞郁的目的,应该不是再讨论一遍罪与罚的陈词滥调。最大的差别是,让万秀杀人的具体处境,并非赤贫,而仅仅是降级。万秀一家人并未流落街头,像《无依之地》。更远远不至于饿肚子,像《愤怒的葡萄》。过去我们提到萧条,失业,落魄,联想到的都是那些抵达生存临界点、不做点什么就活不下去的极端困境。但《无可奈何》并非如此。这是21世纪20年代,失业的恐慌不会到了吃不饱饭那一天才集中爆发。有时候只要想想,你不能再享受早上熨平整的衬衫,你没有心情再修剪你的胡须,你没办法继续花钱上网球课,那这已经是你的末日了。所以比犯罪更荒诞的是,《无可奈何》只通过一点点阶级滑坡,就能让全球观众为这个十足的杀人犯而共鸣。这是我们共同的道德麻木年代。电影里每个人都在说,把你裁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个情况我也无可奈何。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如何困哪了,但我们知道万秀的。万秀也说自己做这一切无可奈何,我们很清楚,他的无可奈何不是一家人会营养不良而死,而是妻子不能再打球,女儿不能再学琴,他自己不能蓄着精心设计的胡须散发男性自信——从任何一种现实情况来看,他都远远没到无可奈何的地步。无可奈何是失德者用以道德自洽的自欺,而不是现实描述。从经济眼光看,《无可奈何》拆穿了过往对社会萧条期的偏颇的文学想象:犯罪的都是赤贫者。现在,这个变态杀人狂只是为了保住他中产阶级的位置。这比《寄生虫》那样夸张的贫富鸿沟更现实。影片最后,万秀如愿得到新工作,这个工作已经没有任何技术尊严,他的职责是照看造纸生产线上的人工智能。面试者如实告知:早晚有一天,人工智能要完全掌控造纸行业。万秀说:但你们总还需要一个人吧。言下之意,他就是那个人,不仅现在是,将来也要是。资本主义的历史常常以三十年为单位循环上演,等危机再来那一天,他还会毫不犹豫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