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春节：四十六天的年味长卷

莆田春节在路上：四十六天年味长卷，一城烟火一城仙

腊月十六的清晨，莆田的街巷已飘起了淡淡的香烛味，我踩着微凉的石板路走出家门，才发现这座以“鞋都”闻名的城市，早已卸下了工业的匆忙，换上了红绸金灯的年装。莆田的春节从“尾牙”开始，到二月初二“头牙”结束，整整四十六天的年味，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是走街串巷才能触碰到的人间烟火。这个春节，我放下了手机里的电子祝福，用脚步丈量着莆田的城镇乡村，从市区的古街灯笼到海岛的潮声祈福，从平原的火树银花到古城的刀梯雄风，每一步都踩在浓得化不开的年俗里，每一眼都撞见独属于莆田的“半城烟火半城仙”。

我的春节行走，从荔城区的兴化府历史文化街区开始。腊月的古街，早已被红春联、红灯笼裹成了红色的海洋，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春联，莆田的红纸上总有一方留白的“额”，这是明嘉靖年间抗倭留下的印记——当年倭寇来袭，百姓来不及贴完春联便四散躲避，平定后补贴春联，便留下了这方留白，既是对逝去亲人的缅怀，也是对平安岁月的珍惜。街头的老人们支着小摊，用毛笔蘸着金粉写春联，墨香混着旁边枫亭糕的糯香，成了最地道的年味儿。转角的店铺前，老板摆着果盘、酒肉祭祀土地公，这是莆田的“牙祭”，尾牙的仪式，是商家对一年生意的收尾，也是普通人家春节的序章，街坊邻里互相道着“尾牙快乐”，语气里的热络，让寒冬都暖了几分。

大年三十的莆田，是属于“围炉做岁”的团圆。我驱车到涵江白塘镇的亲戚家，感受最地道的莆田年夜饭。闽南的围炉讲究丰盛，而莆田的围炉，更藏着独有的讲究。八仙桌上，卤面、焖豆腐、南日鲍这“年味三件套”缺一不可，焖豆腐被叫做“孝子羹”，软嫩的豆腐里裹着香菇、虾仁、瘦肉，背后是孝子为母亲烹制软食的故事，一碗下肚，暖的不仅是胃，还有心底的温情。莆田卤面是真正的“豪华版”，五花肉的香、海蛎的鲜、干贝的醇、红菇的艳，熬进浓稠的汤汁里，细面吸饱了味道，每一口都是家乡的滋味。亲戚说，莆田人做卤面，料一定要足，这是对客人的尊重，也是对团圆的珍视。守岁时，全家围坐在一起，煮着线面，莆田的线面细如发丝，寓意“长长久久”，配着红槽肉，是新年最吉祥的滋味。窗外的烟花偶尔绽放，映着窗内的灯火，才懂莆田人对春节的重视，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的仪式里。

正月初一的清晨，莆田的街头格外安静，这是莆田独有的习俗——正月初一不串门，不扫地，不泼水，只为留住“财气”和“福气”。我沿着绶溪公园的步道行走，溪水旁的梅花开得正盛，偶尔遇见晨练的老人，互相拱手道“新年好”，没有喧闹的拜年，却有着恰到好处的温情。而到了正月初四，莆田便迎来了第二个年——“做大岁”，这又是抗倭留下的独特习俗。当年倭寇在正月初二来袭，莆田百姓未能好好过年，平定后，人们便在正月初四补过新年，这一习俗便流传至今。初四的莆田，比大年三十还要热闹，家家户户再次摆上宴席，全城的酒店都开展“免费年夜饭”活动，留莆的务工人员、远道而来的游客，都能坐上一桌，共享团圆。我在市区的一家酒楼，和一群陌生人围坐一桌，同吃一碗卤面，同饮一杯福酒，陌生的面孔因年味变得熟悉，这便是莆田的“大爱”，把新年的温暖，送给每一个身在这座城市的人。

我的春节行走，在元宵期间迎来了高潮。莆田的元宵，是“全国最长的民俗狂欢”，从正月初三到二月初二，村村有盛会，天天有展演，“一村一姓一元宵”，走在莆田的大地上，每天都能遇见不同的年俗，每天都能撞见不一样的热闹。正月初九，我驱车到新度镇锦墩村，赴一场“打砂花”的视觉盛宴。这门有着400多年历史的非遗技艺，是莆田元宵最耀眼的风景。夜幕降临，荔枝树下，艺人们将高温熔炼成的铁水，用特制的竹片奋力泼向树枝，铁水遇枝瞬间炸开，化作漫天金芒，“火树银花”的盛景，比烟花更震撼，更温暖。火星在夜空中飞舞，落在枝头，却不伤一叶一瓣，艺人们赤着膊，在火光中穿梭，脸上是从容的笑意，围观的人群不时发出惊呼，掌声和欢呼声在夜色里回荡。当地的老人说，打砂花不仅是迎神的仪式，铁水的高温还能为树木除虫，让树长得更茂盛，这是莆田人与自然相处的智慧，也是对神明的虔诚，对生活的期许。火光映着每个人的笑脸，那一刻，所有的烦恼都被漫天金花驱散，只剩纯粹的欢喜。

正月十九，我来到北岸经开区的莆禧古城，这里的“爬刀梯”，是莆田元宵最震撼的民俗，也是刻在莆田人骨子里的英雄气。这座明代戚继光抗倭的遗址，在这一天万人空巷，全国各地的游客都来见证这场“利刃为梯”的壮举。广场中央，17米高的刀梯巍然矗立，21个梯级，每一级都是一把刀刃向上的尖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鼓声响起，“僮身”们赤着脚，身着红衣，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踏上刀梯，他们的脚步沉稳，没有丝毫迟疑，爬到梯顶时，挥手向人群致意，台下的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下了刀梯，僮身们又跃上刀轿，扛轿的年轻人在大旗的指引下，颠起刀轿，刀轿颠簸如浪，僮身却稳坐如山，轿伕们的呐喊声、锣鼓的敲击声、人群的欢呼声，交织成最热烈的乐章。老人说，爬刀梯的习俗，是为了缅怀抗倭先烈，当年莆禧古城的军民死守城池，无畏刀光剑影，如今的爬刀梯，便是要传承这份英勇无畏的精神。站在古城的城墙上，看着刀梯旁的人群，看着远处的大海，忽然懂得，莆田的年俗，从来都不只是祈福，更是对历史的铭记，对精神的传承。

在莆田的乡村，元宵的热闹更具乡土气息。我来到涵江梧塘镇，感受这里的“赤脚踩火”，这是莆田最具勇气的年俗之一。村口的空地上，几堆干柴燃起冲天烈焰，待火焰渐熄，便成了通红的炭火堆。“师公”带着参与踩火的壮汉们洗过脚，随后，壮汉们赤着脚，身着统一的服装，抬着棕轿，从炭火堆上踏过，火星在他们的脚下飞舞，他们却步履生风，围着炭火堆追逐、跳跃，棕轿的晃动声、炭火的噼啪声、人们的呐喊声，让整个村庄都沸腾起来。当地的村民说，赤脚踩火是为神明“暖脚”，也是为全村祈福，踏过火海，便会岁岁平安。我站在人群外，看着壮汉们通红的脚板，看着他们脸上的汗水和笑容，忽然明白，莆田人的虔诚，从来都不是流于表面的形式，而是敢于用最热烈的方式，表达对生活的热爱，对神明的敬畏。

海岛的春节，有着不一样的风情。我乘船来到南日岛，这座“中国鲍鱼之乡”，在春节期间，迎来了最具特色的“抬轿冲海”。这一有着300多年历史的习俗，是海岛人对大海的敬畏与感恩。岛上的浮叶村，家家户户都为元宵准备了花轿，这些花轿装饰华丽，独一无二，每辆重达200多斤，需要7个人才能抬起。正月十五的清晨，海边的沙滩上，锣鼓喧天，青壮们抬着花轿，向着大海冲去，海浪拍打着沙滩，溅起高高的水花，花轿在海浪中颠簸，抬轿的人们喊着号子，越冲越远，水花越大，人们便越欢喜，因为在海岛人心中，水花越大，来年的渔获便越丰盛，生活便越红火。海边的妇女们站在礁石上，看着自家的男人抬着花轿冲海，脸上满是骄傲和期待，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嬉戏，捡着贝壳，海浪声、呐喊声、欢笑声，成了海岛最动听的新年乐曲。南日岛的春节，离不开大海，抬轿冲海，是海岛人对大海的告白，也是对新年的期许，大海赋予了他们坚韧的性格，也赋予了他们独特的年俗。

湄洲岛的春节，是属于妈祖的祈福。作为妈祖文化的发源地，这里的春节，有着最庄严的仪式，也有着最浓厚的信仰。我登上湄洲岛，恰逢妈祖金身绕岛巡安，祖庙前锣鼓喧天，礼炮齐鸣，千里眼、顺风耳的神偶开道，英歌队、花担童男童女紧随其后，湄洲女仪仗队身着特色的红黑相间服饰，手持巡安横幅，迈着整齐的步伐，妈祖金身端坐轿中，在信众的簇拥下，绕岛巡行。沿途的信众焚香祈福，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着心愿，有的老人甚至跪地叩拜，神情无比虔诚。全世界有3亿多妈祖信众，而湄洲岛，是所有信众心中的圣地。春节期间，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的信众，都来到这里，为新年祈福，妈祖的慈爱，化作了最温暖的新年祝福。在祖庙的妈祖像前，我也点燃一炷香，祈求新年平安，看着身边的信众，看着海上的波光，忽然懂得，妈祖文化早已融入莆田人的血脉，成为莆田春节最核心的文化底色，这份信仰，让莆田的春节，多了一份温暖和心安。

除了这些震撼的民俗，莆田的春节，也藏着许多温柔的小美好。在仙游县，我看到了“搭蔗塔”的巧思，用一根根甘蔗搭起数米高的塔，寓意“节节高升”；在黄石江东，万斤红橘垒起的橘塔，红彤彤的一片，象征着“大吉大利”；在文峰宫，正月廿九的“尾暝灯”巡游，千人踩街，万人燃烛，烛光连成星海，照亮了整座城市，这是莆田元宵的收尾，也是对新年的美好期许。行走在莆田的大街小巷，总能遇见惊喜：街角的小摊上，阿姨在炸着套肠，香气扑鼻；路边的果园里，果农在采摘文旦柚，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兴化府古街的非遗店里，艺人在雕刻木雕，一刀一刻，皆是匠心。莆田的春节，不仅有轰轰烈烈的民俗狂欢，也有街头巷尾的人间烟火，这些细碎的美好，拼凑成了最真实、最温暖的莆田年。

二月初二，莆田的春节在“头牙”的仪式中落下帷幕。我再次来到兴化府古街，此时的红灯笼依旧挂在枝头，只是街头的祭祀小摊，换成了春耕的农具，老人们说，头牙过后，便要开始春耕了，新的一年，便这样开始了。四十六天的春节，四十六天的行走，我从市区走到乡村，从平原走到海岛，看过了火树银花的绚烂，感受过了围炉团圆的温暖，见证过了英勇无畏的传承，体会过了虔诚真挚的信仰。莆田的春节，从来都不是单一的节日，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盛宴，是历史与现实的交融，是信仰与生活的共生。这里的年俗，刻着抗倭的历史，藏着妈祖的慈爱，融着人与自然的智慧，也裹着人间的烟火气。

有人说，现在的春节越来越没年味了，但在莆田，我却找到了最浓的年味。这份年味，藏在红春联的留白里，藏在卤面的鲜香里，藏在刀梯的寒光里，藏在妈祖的祈福里，藏在莆田人脸上的笑容里。行走在莆田的春节里，我感受到的不仅是节日的热闹，更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一种民族的精神传承。莆田的春节，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是融在血脉里的文化根，是走在路上，便能遇见的人间美好。

离开莆田时，车窗外的风景渐渐远去，但那些火红的灯笼、漫天的金花、热烈的呐喊、温暖的笑容，却深深印在了我的心底。这座“半城烟火半城仙”的城市，用四十六天的年味，给了我最难忘的春节体验。原来年味从未消失，它只是藏在那些用心的仪式里，藏在那些温暖的人情里，藏在那些代代相传的文化里。而莆田，便是这样一座把年味揉进骨血里的城市，来过，便难忘，走过，便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