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春节：山海乡城的年味之旅

莆田春节在路上：踏遍山海乡城，邂逅最浓闽韵年俗

腊月廿四送灶神，莆田的年味便从街巷里的糯米香、红纸味里漫了出来。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福建人，却总听身边莆田朋友说，他们的年，是“过两次大年，闹一月元宵”，这份独一份的热闹，让我今年索性放下俗事，从荔城古街出发，一路走到仙游古村、涵江老巷、湄洲岛海岸，用十几天的时间，以脚步丈量莆田的春节，在烟火民俗里，触摸这座城市最鲜活的文化根脉。这趟在路上的春节体验，没有走马观花的仓促，只有沉浸式的感受，红只有沉浸式的感受，红团的甜、卤面的鲜、棕轿踏火的烈、妈祖祈福的暖，都成了刻在心底的新年记忆，也让我读懂了莆田春节里，藏着的传承与温情。

我的春节行，从荔城区的兴化府历史文化街区开始，这里是莆田年味最浓的起点。腊月的古街，青石板路被红灯笼映得通红，两旁的店铺支起小摊，写春联的老先生握笔挥毫，炸红团的油锅滋滋作响，磨糯米粉的石磨转个不停，处处都是忙碌的新年光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莆田独有的“白头联”，家家户户的红春联上方，都留着一截约十厘米的白边，与满街的红形成鲜明的对比。凑上去问写春联的阿伯，他放下毛笔笑着解释，这是莆田人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明嘉靖年间倭乱，莆田百姓正月里流离失所，归家后补过新年，便在红联上留白，缅怀逝去的亲人，这“红庆白思”的习俗，一传就是数百年。如今的白头联，少了悲戚，多了对和平团圆的珍惜，红与白的碰撞，让莆田的年味从一开始，就多了几分厚重的文化底蕴。

在古街的一家老铺里，我跟着老板娘学做红团，这是莆田新年的“标配”，没有红团，便不算过年。红糯米粉加温水揉成面团，揪成小剂子，捏成薄皮，包上甜馅或咸馅——甜的是炒得软糯的糯米拌红糖、花生，咸的是五花肉、香菇、虾米、笋干熬出的鲜香，包好后往雕花的木印模里一压，牡丹、福字、年年有余的花纹便清晰印在上面，垫上新鲜的鸡蕉叶，上锅蒸上二十分钟，出锅时，鸡蕉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润，飘满了整个铺子。咬一口刚出锅的红团，外皮软糯有嚼劲，馅料鲜香不腻，鸡蕉叶的清香解了甜腻，这是莆田新年最地道的味道，藏着家家户户“团团圆圆、红红火火”的期盼。老板娘说，红团不仅是自家吃，走亲访友也必带，一筐红团，就是最真挚的新年祝福。

大年三十的围炉，是莆田人新年的第一场团圆，我在荔城朋友家，体验了最正宗的莆田围炉宴。莆田的围炉，讲究“十全十美”，餐桌上的菜色皆有寓意，卤面是必不可少的“头牌”，莆田卤面与别处不同，讲究“汤鲜、面筋、料足”，虾干、干贝、海蛎、蛏干熬出浓醇的汤底，下入筋道的生面，慢煮至面吸饱汤汁，撒上葱花和香菜，一口下去，全是山海交融的鲜味；焖豆腐嫩到入口即化，用的是本地嫩豆腐，加香菇、瘦肉、海米焖煮，鲜掉眉毛；还有炝海蛎、炒米粉、红团、芋粿，红的红、白的白、金的金，摆上桌来，年味十足。一家人围坐在炉火旁，酒杯相碰，聊着一年的家常，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响起，炉火正旺，暖意融融，这便是莆田人最期盼的团圆。

莆田的年，最特别的莫过于“做大岁”，这是独属于莆田的新年仪式。正月初二的莆田，街巷里格外安静，没有走亲访友的热闹，只有家家户户的缅怀——旧时倭乱，莆田百姓在正月初二被迫逃离家园，初四归家后才补过新年，于是便有了正月初四“做大岁”的习俗。正月初四清晨，朋友家又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一如大年三十，长辈们摆上碗筷，斟上酒，轻声说着对先人的思念，而后一家人围坐用餐，聊着新年的期许。这一天的莆田，从午后开始恢复热闹，人们提着红团、糕饼，走街串巷，道着“新年好”，巷子里的欢笑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这份迟来的团圆，比平常多了几分珍惜与温暖。朋友说，做大岁不仅是补过新年，更是告诉后人，不忘历史，珍惜当下的太平日子，这份传承，早已融进莆田人的新年里。

正月初三，莆田的元宵正式拉开序幕，这场狂欢，要从正月初三持续到二月二“尾暝灯”，村村有俗、日日有庆、家家齐上阵，这是莆田元宵最独特的模样，也让我的春节行，多了无数惊喜。从荔城出发，第一站我来到了城厢区的绶溪公园，这里的“打铁花”表演，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莆田年俗的热烈与震撼。夜幕降临，广场上围满了看表演的人，打铁花的师傅们赤着上身，将烧至1500℃的铁水舀进特制的木勺里，奋力向空中的铁架泼洒，铁水遇冷瞬间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星雨，在夜空中绽放，如流星坠落，又如金菊盛开，照亮了整个夜空。师傅们的身影在铁花中穿梭，汗水混着铁花的火星，映红了他们的脸庞，一声声号子，一次次泼洒，铁花漫天，惊艳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围观的人们发出阵阵惊呼，手机的闪光灯连成一片，与漫天铁花交相辉映，这一刻，没有语言，只有视觉与心灵的双重震撼，这门古老的非遗技艺，在莆田的新年里，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离开绶溪公园，我驱车前往涵江，这里的元宵，藏着莆田最“狂野”的民俗，也藏着最动人的抗争精神。正月初十的涵西霞徐社区，处处可见超大号的红团，比平常的红团大上数倍，村民们说，做大红团，是为了祈求新的一年五谷丰登、阖家幸福。而正月十五的梧塘九峰村，“摆棕轿踏火”让我真切感受到了莆田人的勇敢与热情。村里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火焰高达数米，青壮男子们抬着竹制的棕轿，轿上摆着神明塑像，踏着震天的锣鼓声，绕着篝火游舞。他们步伐铿锵，配合默契，一个个窜过火堆，棕轿在火中穿梭，火星飞溅，形成“8”字形的轨迹，围观的人们高声喝彩，鞭炮声、锣鼓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汗水从男人们的额头滑落，他们却丝毫没有停歇，越舞越烈，越踏越勇，莆田人说，棕轿踏火，是祈盼新的一年红红火火，日子越过越旺，这份热烈，是对生活最真挚的热爱。

在涵江镇前村，我见到了市级非遗“打铁球”，这一习俗同样起源于抗倭斗争，当年百姓为鼓舞士气，修武练兵，便有了打铁球，如今成了元宵的重要仪式。被选中的僮身都是20到50岁的未婚男性，他们赤裸着上身，被请上刀轿，手中挥舞着消毒后的流星尖钉锤，锤面不住敲打后背，即便鲜血淋漓，也面不改色，周围的村民焚香祈福，神情肃穆。那一刻，我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当年莆田百姓抵御倭寇的英勇无畏，这份坚韧与勇敢，早已融入莆田人的骨血，在代代相传的民俗中，生生不息。涵江的元宵，还有独特的“蔗塔”，正月十六的延宁社区，村民们用甘蔗叠砌成高高的蔗塔，甘蔗层层叠叠，不用一根钉子，却稳如泰山，最高的蔗塔可达数米。蔗塔旁，万盏灯火点亮，汇成灯的海洋，甘蔗“节节高”，寓意着日子节节高升，生活甜甜蜜蜜。走在涵江的萝苜田历史文化街区，一碗豆浆炒配着扁食，鲜香满口，看着街边的老人晒着太阳，聊着元宵的热闹，孩童们提着花灯追逐打闹，这份市井的烟火气，让人心生温暖。

正月初七，我来到了仙游，这里的元宵，少了几分狂野，多了几分古村的温婉与雅致。枫亭游灯是仙游元宵的重头戏，被誉为“东南第一灯”，数千盏花灯连成数米长的灯龙，在街巷中穿梭，花灯的样式各异，有荷花灯、兔子灯、宫灯，还有独具特色的花盆菜头灯，萝卜雕刻成的花灯，配上五彩的装饰，精致又别致，灯龙所到之处，锣鼓喧天，唢呐齐鸣，围观的人们跟在灯龙后，一路祈福，一路欢笑。榜头的板凳龙灯更是让人惊叹，村民们将板凳连接起来，每一张板凳上都摆着一盏花灯，数十张板凳连成的龙灯，在夜色中蜿蜒前行，宛如一条真正的巨龙，气势恢宏。

在仙游的济川村，这座中国历史文化名村，我邂逅了最雅致的莆田年味。白墙黛瓦的古厝，被红灯笼装点得格外美丽，小桥流水，波光粼粼，红灯笼的影子映在水中，宛如一幅江南水墨画。坐在村里的老厝里，听着十音八乐的演奏，悠扬的乐曲在古村中回荡，笛、笙、箫、胡琴相互交织，旋律婉转，余音绕梁，这是莆田独有的民间音乐，也是新年里最动听的声音。仙游的皂隶舞，更是让我大开眼界，表演者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戴着神秘的面具，动作刚劲有力，节奏明快，这是莆田最古老的傩舞之一，传承了数百年，用来驱邪祈福，每一个动作，都藏着美好的期许。仙游的美食，也独具特色，干焖羊肉软烂入味，套肠醇香弹牙，枫亭糕清甜软糯，赤饼酥脆可口，每一口，都是仙游独有的新年味道。

正月十五，我来到了湄洲岛，这座妈祖祖地，让我的莆田春节行，多了几分神圣与祥和。湄洲岛的元宵，以妈祖祈福为核心，妈祖祖庙前，香客如云，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手持香火，焚香祈福，祈求妈祖的庇佑，阖家幸福、平安顺遂。妈祖金身绕岛巡安时，更是万人空巷，信众们跟在銮驾后，神情肃穆，锣鼓声、唢呐声震天，彩旗飘扬，场面十分壮观。巡安的队伍里，有抬着妈祖塑像的青壮男子，有身着传统服饰的女子，有提着花灯的孩童，一路走，一路祈福，这份对妈祖的信仰，早已融入莆田人的生活，成为他们精神的寄托。

在湄洲岛，我还体验了莆禧古城的“爬刀梯”，数米高的刀梯，刀刃锋利，闪着寒光，表演者赤着脚，一步步爬上刀梯，动作从容，毫发无伤，这门神奇的非遗技艺，引得围观的人们阵阵惊呼。除了传统的民俗活动，湄洲岛还推出了许多新潮的新年体验，“吉光岛”轻奢露营、海上小火车、沙滩烟花秀，让传统年节焕发了新生。坐在海边，看着蔚蓝的大海，听着海浪的声音，远处的妈祖像矗立在海边，神圣而庄严，海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海腥味，也带着新年的美好祈愿。在这里，我感受到了莆田人对妈祖的虔诚信仰，也感受到了传统与新潮的完美融合，这份独特的年味，让湄洲岛成为了莆田春节里最特别的存在。

在莆田的十几天里，我的脚步从未停歇，从荔城到涵江，从仙游到湄洲岛，走过了莆田的山山水水，体验了一场又一场独具特色的年俗活动：城厢东汾五帝祖庙的皂隶舞，白塘洋尾村的“踏马迎春”，泗华村的抢豆丸，黄石镇的打铁花……莆田的元宵，一场接着一场，热闹不停，直到二月二的“尾暝灯”，这场持续了一个月的元宵狂欢，才缓缓落下帷幕，而莆田的年味，却依旧在街巷里、在烟火中，久久不散。

这趟莆田春节的在路上之旅，让我对莆田的文化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莆田的春节，从来不是简单的节日庆祝，而是一场文化的传承，这里的每一个习俗，都藏着历史的记忆，白头联的红庆白思，做大岁的珍惜团圆，摆棕轿的坚韧勇敢，妈祖祈福的虔诚信仰，都在代代相传中，成为莆田人独有的文化印记。这里的年，是热闹的，是热烈的，是软糯的红团，是鲜醇的卤面，是漫天的铁花，是踏火的棕轿；这里的年，也是温暖的，是围炉的团圆，是走亲访友的温情，是对先人的缅怀，是对未来的期许。

走在莆田的路上，目之所及，皆是新年的红，耳之所闻，皆是热闹的声，鼻之所嗅，皆是鲜香的味，手之所触，皆是温暖的烟火。这场沉浸式的莆田春节体验，让我看到了民俗的鲜活，感受到了文化的力量，也体会到了最浓的闽韵年味。莆田的春节，藏在山海乡城的每一个角落，藏在莆田人的烟火日常里，藏在代代相传的文化传承中，这份年味，热烈而厚重，温暖而绵长，刻在我的心底，成为了2026年新年最珍贵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