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油画的吴作人，凭什么进了“作品不准出境”名单

2023年5月，国家文物局公布了一份名单：1911年后已故书画类作品限制出境名家名单。其中“作品一律不准出境者”41人：齐白石、徐悲鸿、潘天寿、傅抱石、林风眠、李可染、丰子恺、吴冠中……吴作人在列。

同一天公布的另一份名单，是“代表作不准出境者”，158人。吴作人的夫人、画家萧淑芳也在其中。

一对夫妻，两份名单。文物主管部门用这种方式，给一位书画家盖了章。

可吴作人这一生最特别的地方，不在名单上。它藏在“书画”两个字里：他是个油画家，晚年却把字写成了自己的另一张面孔。

从苏州到布鲁塞尔：一枚金质奖章

吴作人，1908年11月3日生于江苏苏州，祖籍安徽泾县。名之寿，字作人。

他的学画路径，今天看有点“绕”。1926年考进苏州工业专门学校建筑科，1927年转入上海艺术大学绘画系，1928年转入南国艺术学院美术系。也就在这里，他师从徐悲鸿。

1930年他远赴欧洲，先入法国巴黎高等美术学校西蒙教授工作室。同年，他又考进比利时布鲁塞尔王家美术学院白思天教授的高级班。

1931年，他拿到该院油画评比的金质奖章，并获得个人工作室待遇。1935年，他回国，任中央大学艺术系讲师。

这个阶段的吴作人是纯粹的油画家。他画《出窑》，画《玄武湖上的风云》，画《纤夫》，画《空袭下的母亲》，画《不可毁灭的生命》。后两件的题目，本身就是那个年代的注脚。

他的油画讲究笔意的起承转合，喜用画刀，刀法多变。

一个在欧洲拿过金质奖章的油画家，本该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两次西行，敦煌让他“回头”

转折在1943年。

那一年起，吴作人两次西行，赴甘肃、陕西、青海、西康等地旅行写生。

一路走到敦煌，他欣赏并临摹了壁画。

敦煌壁画和彩塑对他的冲击是巨大的。他重新审视中国画传统，独创了一系列水墨作品，画的全是高原与戈壁上的生灵：牦牛、骆驼、鹰隼、熊猫、金鱼。

他自己讲过为什么爱画牦牛：“高原上的牦牛给人的感受是力的表现。所以画牦牛并不重在它的具体形态如何，而主要在于表现它的性格、它强有力的体态、迅疾的速度。”画骆驼，他要的是“负重致远、不畏艰苦”的坚毅。

1955年，他任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1958年，出任院长；1979年，改任名誉院长。

在中国美术家协会，他1953年、1960年、1979年三度当选副主席，1985年5月起任主席，直到1997年去世。

1963年8月5日，他画的水墨熊猫被印上邮票。原邮电部发行特59《熊猫》特种邮票，全套3枚，原画作者吴作人，设计者孙传哲。那套邮票，是新中国熊猫题材邮票的起点。

他把字写成了“画家的书法”

吴作人的书法，起点很早。

5岁习字。16岁在苏州工业专门学校附属高中部读书时，他和同室友相约，每天早起一小时，写颜真卿楷书大字当功课。此后，又临唐人的行书、草书。

但他说，那时学写字“全在培养毅力，陶冶性情，要使自己沉稳，坐得住，意并不在学书”。

真正认真学书，是1946年他进北平、任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教务长之后。1948年他和萧淑芳结婚，生活稍定，才重操翰墨。

最特别的一笔在1958年。那年他身体不好，在家养病，时间多，就把写字当成日课。也就是从这一年起，他正式开始学篆书。

学篆有两个目的。一是用“曲铁盘金”的中锋线条去增益他的画；二是当时颈椎有病，每天坚持站立悬肘写篆，自然带动颈椎运动，有助康复。他把这戏称为自己发明的“书疗法”。

对书法，他有一个极清醒的自我定位：

“我的字是画家的书法而不是书法家的书法。”“我用绘画的观点写字。”

他的字，以行草得流畅，以楷篆取厚重。下笔多用中锋，圆润敦厚，含蓄内在，如绵中裹铁；行笔巧拙互用，灵动而沉稳。

论法度功力，他自己承认比不过专业书家。但他的字里也没有“画家字”常见的造作习气，反而更近于有书卷气的学者字。

1983年7月7日，他为老友李可染在日本画展写下序言，全文千字，文辞与书法俱佳。这篇序文，被认为是他书作中最精美的作品之一。

油画、中国画、书法：三条线各留下了什么

一幅《齐白石像》，把中与西焊在一起

要看清吴作人怎么把“书”和“画”焊在一起，得看他1954年画的那幅油画。

那一年，他把93岁高龄的齐白石请到自己寓所勾素描稿。画到一半，老人打起了瞌睡。嘴唇努着，右手三根手指一直聚拢，不肯松开。那是几十年吮笔、握管的习惯动作，吴作人当场抓住了这个细节。

写生只做了两次：一次画脸，一次画两只手。

正式创作油画时，摆姿势的是他的夫人萧淑芳。她穿上白石老人的大袍子，衣服里塞了两个大枕头撑出体态；画里的红色沙发，是照着一片织锦设想着画出来的。

成品就是《齐白石像》，113.5×86厘米，现藏中国美术馆。画面用平光减弱明暗，借鉴水墨里“知黑守白”的道理，用大块深色反衬亮部，让青黑色的衣帽把老人明朗的面部托出来。

俄罗斯普希金造型艺术博物馆馆长札莫希金看过之后说，这件作品“足以和列宾的《托尔斯泰像》相媲美”。

对“书画同源”，吴作人的理解很实在。他说，通过“书”来掌握中国毛笔的运用，学会下笔造型，这就为“书”和“画”的结合创造了条件。

换句话说，他练字不是为了当书法家，是为了让手里的笔在画布和宣纸上都能听使唤。

这么一路走下来，收获是双向的。他一边把中国的诗意带进油画，让油画面貌既不同于西方绘画，也不同于苏派；一边把透视、准确度这些西画元素带进国画，让水墨写意有了造型的骨。

徐悲鸿提倡“素描是一切造型的基础”。1953年徐悲鸿去世后，这方面的推进工作主要由吴作人执行。中国画体系由此确立，并由他主导推进，此后成为画坛主流。

他的艺术观八个字：“法由我变，艺为人生”；走的路子六个字：“师造化，夺天工”。

一个“通”字，比一个“专”字更难

吴作人的成就，很难用单一门类来概括。

他是油画家，后来当上了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他无意做书法家，写出的字却被认为比专业书家的作品更有书卷气。他把敦煌当老师，却始终没放下欧洲教给他的造型能力。

1985年，他获法国政府授予的艺术文学最高勋章。1988年，获比利时王冠级荣誉勋章。1993年，获法国国家艺术学会双年大展“最杰出中国画家作品特别奖”。1989年，他亲手创建吴作人国际美术基金会，那是中国最早成立的美术基金会。

这些头衔排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件事：他没有在“中”与“西”之间选边，也没有在“书”与“画”之间划界。

“法由我变”说的是法度可以变、应该变；“艺为人生”说的是变来变去，落脚点还是人。

一个画家能把字写到被读者记住，靠的从来不是把字写得像字帖，而是把字写得像自己。

回头看，吴作人一辈子做对的事，其实只有一件：他没把自己限定在某一个身份里。

你手上有没有一件事，跟你的本职无关，却一直没舍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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