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家们这次反对的，并不是"AI 做数学"这件事本身——带头抵制的人，自己恰恰是 AI 最认真的利用者之一。他们反对的，是 AI 巨头把人类几百年攒下的开放难题当成排行榜、用绕过同行评审的方式整仓倾倒结果的做法。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在 10 月 7 日代表"人类数学协会"（AHM）发出了决裂声明。 声明把话说得很直接：“一次性发布 700 多个文件并非学术能力的体现，而是权力的展示”，并"强烈敦促所有数学家停止与 OpenAI 合作，重回以人类理解为核心的科学愿景"。智慧科技迷李建秋的世界
这份声明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前面站着 9 月 11 日由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表的公开信《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签名横跨 48 年的菲尔兹奖史，从 1978 年获奖的德利涅排到 2026 年新科得主邓煜。 那封信当时只提了流程上的让步：给论文写作和思想提炼留出时间，明确标注结果依赖的在先工作，承认需要有人类数学家接手消化。OpenAI 没有接茬，三周之后，决裂声明来了。机器之心
三个月，两条时间线
争议的直接引爆点是 10 月 6 日 OpenAI 挂上 GitHub 的仓库 openai/math：722 份数学手稿、372 个成果族，全部出自一个没有名字、也还没对外发布的内部模型。 按照 OpenAI 的披露，起因是现有数学评测已经被模型刷满，于是挑了大约 4000 个未解决的开放问题喂给内部模型，筛出这批发成果，平均下来每个结果只花了约 3 小时 ChatGPT Pro 级的思考算力。数字生命卡兹克新智元
最受关注的一项，被媒体称为"准黎曼猜想"的突破：所有狄利克雷 L 函数在实部大于 7/8 的半平面内不存在零点，顺带排除了困扰数论界几十年的朗道-西格尔零点，并同步发布了 Lean 形式化验证。 复乘阿贝尔簇上的有理霍奇猜想、两点 Chowla 猜想、全维度的马勒猜想，以及抽掉"唯一博弈猜想"这块垫脚石后直接基于 P≠NP 确立的 Basic-SDP 阈值 NP-困难，同样在清单里。多数结果附带形式化代码，但几乎都未经同行评审——官方仓库次日就因符号错误撤回 3 篇、修订 14 篇，数学社区随后自发组织志愿仓库逐篇补引用、查归属。新智元知乎
更早的 9 月，OpenAI 已经试过一次"千禧年难题秀肌肉"：其未发布的下一代内部模型用约 1 万个智能体并行工作 88 小时，证明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光滑外力情形下的有限时间奇点，完成 Lean 形式化验证并公开一份 166 页证明文稿。 它同时拒领了克雷数学研究所的 100 万美元奖金。机器之心新智元
真正点燃数学圈的却是时间线。纽约大学数学家 Tristan Buckmaster 公开指控：他和合作者 Levent Alpöge 在同一个方向研究了几个月，把大量未公开的草稿和推演思路当作提示词输入了 OpenAI 的 Codex 系统，而 OpenAI 第一条相关 prompt 的发出时间，就在他得知进展信息传到对方之后几天。 对方的数学家还提出可以把他的名字署在证明上——条件是撤掉受雇于 Anthropic 的合作者的署名。机器之心
OpenAI 官方否认"偷用"，称研究启动于 9 月 1 日的传闻触发、没有为解决此问题调取特定用户数据，但补充说"无法排除源自其产品使用的去标识化数据曾帮助改进模型"。 另一位数学家 Andreas Thom 也爆料，他研究了二十年的 soficity 猜想被 OpenAI 宣布解决，所用路径与他高度重合。机器之心新智元
反对的到底是什么
把公开信、决裂声明和此后几个月的发声放在一起，反对的内容分三层。
第一层是归属。数学界其实早在 6 月就划过线：16 位来自 15 所大学的数学家发布《莱顿宣言》，国际数学联盟背书，反对的正是三件事——未经同意把论文当训练数据、绕过同行评审直接向媒体发布结果、不给结果所依赖的在先工作做归属。 Buckmaster 事件只是让"AI 是在证明，还是在洗稿"的疑问第一次有了具体的人名。机器之心
第二层更根本：解题从来只是理解的代理指标。陶哲轩打过一个比方：找到一条通往瀑布的路径是有价值的，但一旦有人指出了这条路，人们就只会走这条路。 公开信的论证与此一致：著名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是丈量数学地貌的地标和灯塔，解决其中一个之后，还要经过报告、讨论、简化、被共同体吸收的漫长过程，理想状态下才会变成研究生甚至本科生能读懂的教科书内容。他在 10 月 29 日出版的《自然》第 646 卷上警告的正是这种失衡：AI 把单条定理的证明耗时从 6 个月压到 1 天后，整个审稿池里可读论文的比例反而可能从九成跌到一成，证明严重过剩，而人类的数学理解被远远甩在后面。机器之心知乎
第三层是人。菲尔兹奖得主 Hugo Duminil-Copin 哀叹，自己职业生涯里在报告、讲座、文章和基金申请书里公开提过的重大未解问题，“没有一个躲过这次公告，全都被声称证明了”。 Keras 作者 François Chollet 说，他在数学学生中听到一种非常普遍的情绪——“我不想再当数学家了”。 当一条有希望的路径只要被公开透露，就可能被上千万美元算力抢在原始研究者之前走完，开放研究的文化就会被系统性地推向保密。永亮说AI机器之心
分裂点比想象中细
抵制阵营里几乎没有人主张禁止 AI 做数学。陶哲轩自己长期是 AI 辅助数学最认真的实践者，用 ChatGPT 配合 Lean 做形式化，也公开描述过模型绕圈、引错定理、需要人盯着的具体情形。 他领衔的 PFR 形式化项目里，33 页论文被拆成接口严格对齐的引理蓝图，约 20 位互不相识的协作者无需通读全文，三周内就完成了整篇定理的形式化。 今年 5 月 OpenAI 给出 Erdős 单位距离猜想反例时，九位外部数学家专门写了配套论文，菲尔兹奖得主高尔斯说这个成果他会毫不犹豫地推荐给顶级期刊——问题从来不在模型能力，而在这家公司做数学的方式。机器之心知乎数字生命卡兹克
阵营内部也有相反的答案。7 月领奖之后，菲尔兹奖得主 Jacob Tsimerman 宣布从多伦多大学停薪留职，加入 OpenAI 从事 AI 安全研究：数学家应该进到实验室里去，为这些系统提供它们目前缺乏的形式化保证，而不是在场外旁观。机器之心
而 11 月 1 日，芝加哥大学数论学家 Frank Calegari 在陶哲轩博客发表的长文《数学变了，按变了的样子行动》代表了第三种路线：他直言 OpenAI 的论文"尽管有些想法很出色，但写得糟糕透顶，违反了我们共同体对署名归属的期待，有些甚至是错的"，同时承认骂万亿美元公司改变不了它——数学家对招人、发文、培养学生有得多的控制权，力气应该花在这里。永亮说AI
他甚至给出了新的功劳认定标准：一个人选出值得做的问题，完全用 AI 得到证明，彻底理解它，并用它发展出有趣的后续问题或方向，就做出了实质的数学贡献。 换句话说，这场抵制争夺的不是"AI 能不能解题"，而是"理解"这项工作的定价权归谁。永亮说AI
这场抵制能改变什么
眼下没有任何强制力站在数学家一边：AI 公司没有义务放慢发布，也没有义务接受共同体审查；公开信和声明创造的，是政策制定者、期刊编辑和资助机构处理 AI 数学主张时可以指向的参照点。 AHM 声明还提到，OpenAI 目前正因"非法剽窃、侵犯版权和商标稀释"等指控面临诉讼——若属实，学术争议将第一次走进行程表式的司法对峙。 诉讼的具体进展目前无法独立核验，结果只能留给后续观察。机器之心李建秋的世界
更值得盯住的是重心转移：10 月下旬以来，陶哲轩的公开表达已经从"反对 OpenAI"转向"重构数学"。他在《自然》专栏给出的诊断是，算力只加速了证明的生成与核验两步，阐述、消化与教材经典化这三个环节反而成了全行业拥堵的瓶颈。 他为此定的红线同样清楚：凡是人类作者无法在同行面前讲清楚核心机制的证明，哪怕通过了形式化验证，也应按未完成品拒稿。知乎
数学不会穷途末路，穷途末路的是把"第一个解出来"当成唯一货币的旧行规。正如那封公开信最后写下的——数学是第一个被逼到台前、必须把自己的价值观明确写下来的学科，它不会是最后一个。机器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