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美格鲁肽或致失明？FDA的数据是每10万人年多2.6例

11月9日，美国FDA发出一份药物安全通告，要求所有GLP-1受体激动剂类药物的上市申请持有者，在说明书"警告与注意事项"那一栏加上一句：这类药可能增加患"非动脉炎性前部缺血性视神经病变"（NAION）的风险。涉及的药物包括司美格鲁肽、利拉鲁肽和替尔泊肽。

两天后，“司美格鲁肽副作用"冲上热搜，转发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是"这次是官宣”，标题一律写成"或致永久失明"。评论区里有人说要马上把冰箱里那支扔掉，也有人说自己最近看东西重影。

我把新华社转述的通告原文对了一遍：FDA没有禁药，没有召回，也没有要求下架，它做的是改说明书。支撑这次改动的是一组写得很清楚的数字——对多种GLP-1受体激动剂开展的126项随机对照临床试验汇总分析显示，用药患者的NAION发生率为每10万人年6.4例；使用安慰剂或非GLP-1类降糖药的对照组，为每10万人年3.8例。

多出来的是2.6例，和三种被混成一锅的眼病

6.4减3.8等于2.6，单位是"每10万人年"，意思是10万人用满一年，用药组比对照组多出2.6例。换成相对风险，约1.68倍；换成绝对增量，0.0026%，大致相当于每3.85万人用药一年多出1例。

热搜标题把"1.68倍"讲成了"致盲"，把"每10万人年"讲成了"每个人"。这两步跨过去，一个罕见不良反应就变成了随时会砸到自己头上的事。

评论区其实已经有人算明白。一条被顶上去的评论写着："发病率比安慰组只多了一些，十万分之几的概率，新闻学魅力时刻。"另一条更直接："仔细看，不吃GLP-1安慰剂组也有3.8/10万，吃GLP是6.4/10万。“同一个评论区里，也有人说"我这就把冰箱中的司美格鲁肽扔掉”。

这两种反应我都不认同。前一种容易滑成"那就没啥事"，后一种是把一个需要医生评估的处方药当成开关来处理。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这场讨论里被搅在一起的，是三种完全不同的眼病。

第一种才是FDA这次加进去的NAION。中新网今年9月那篇报道给了个很直白的说法：它本质是视神经最前端（视盘）的一次"小中风"，由视神经前部血流减少引起，根本病因尚不完全明确。新华社列出的症状是单眼突然出现无痛性视力丧失、视物模糊或部分视野缺失、色觉异常、中心视力清晰度下降。关键词是三个：单眼、突发、不痛。视力一旦损伤不可逆。风险因素也列得明确——吸烟、糖尿病、高血压、睡眠呼吸暂停、贫血和肾脏疾病。这份名单本身就是一张自查表，上面占了两条以上的，本来就属于用药前该跟医生把眼睛这件事说清楚的人。

第二种是糖尿病视网膜病变。这条不是这次新加的，国内司美格鲁肽注射液说明书里早就写着，“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并发症"被标记为常见，其中的糖尿病相关失明列为不常见。热搜那条微博底下赞数最高的一条解释是"因为降糖太快，导致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加重”，这个说法有它自己的道理，但它讲的是另一个病，机制、人群、处理方式都跟NAION不是一回事。

第三种最普通，也最常见：视力模糊、看东西重影、近视度数变化。小红书上有一条转发很高的报道，上海一位产后体重140斤的林女士打了司美格鲁肽，第三个月某天视力突然雾蒙蒙一片，去医院查出视网膜有出血点，眼科医生告知可能与血糖快速波动有关。她起初也没把两件事联系起来，直到在网上搜到多名患者自述用药期间视物模糊、视野缺失。红星新闻引述的医生提醒说得很稳：现有证据更多体现相关性而非因果关系，使用者不必因恐慌擅自停药，但一旦出现单眼突发、无痛性视力下降，应立即停药并紧急就医检查。

把这三件事分开，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搅在一起，只剩恐慌或者侥幸。

一只眼出事之后，他还在继续打

概率低不等于不用管。NAION这件事上，代价最大的环节不是"会不会得"，而是"得了一只眼之后还打不打"。

微博上流传过一个美国患者托德·恩格尔的经历：他在注射司美格鲁肽期间一只眼睛失明，因为没有人提醒他这可能和药有关，他继续注射，随后第二只眼睛也失明。他妻子曾直接问医生这是不是药导致的，得到的回答是"我们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七个月后，《美国医学会眼科杂志》上的一项研究指出，使用司美格鲁肽的糖尿病患者中这种病症的发生率更高。这个案例我核不到一手病历，只能按公开转述引用。但它指向的行动规则很清楚，而且和国内医生的说法一致：单眼、突发、无痛的视力下降，不要等，不要先观察两天，停药、去眼科。国内还有医生在采访里补了前半段——用药前最好先做一次眼底检查，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和高血压患者尤其要小心。这一步便宜、快，而且能在打针之前就把上面那三种眼病分开。

这件事也远没有定论。诺和诺德的立场是：公司资助的一项大型研究，对使用其GLP-1药物的患者随机对照试验做了分析，称这些药物并未增加患者患NAION的风险，公司仍然认为数据没有建立因果关系，将继续监测药物安全性。礼来的说法是：FDA的药物安全通告适用于所有GLP-1药物，并非针对公司药物的特定发现，公司正在认真评估，并将尽快回复监管。另一边，自2025年以来，律所已代患者向法院提起90多起诉讼，两家药企都在被告席上。

各地进度也不一样。2025年6月，欧洲药品管理局建议在欧洲标签上增加警告；英国、日本和澳大利亚的标签上已经带有NAION的警告或信息，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其他GLP-1药物标签也出现了类似内容。美国是这次才补上。中国这边，中新网9月就涉事产品具体情况、后续是否修改说明书联系过诺和诺德中国，截至发稿未收到确切回复；到我写这篇时，也没看到国内说明书已经跟着改动的公开信息。这一块只能确认到这里，缺的变量就是国内监管和企业是否跟进——它一旦落地，你手上那支药的说明书会多出同样一行字。

体量顺便说一句，好理解动静为什么这么大。相关年报显示，2025年全年司美格鲁肽全系产品全球销售额约361亿美元；礼来的替尔泊肽全系约365.07亿美元，以微弱优势反超，成了当年全球销售额最高的药品。七百多亿美元的市场，说明书上多一行字，谁都不会当小事处理。

说明书里更早写着的那行字

对绝大多数中国使用者来说，比"每10万人年多2.6例"更容易撞上的，是更早就写在说明书和临床资料里的一条：减重过快、肌肉流失和营养不足。

这药的机制就决定了这件事。它作用于下丘脑的食欲中枢，减少食欲，同时延缓胃排空。解放军总医院第五医学中心内分泌科主任方毅在央视采访里讲得很直接：不推荐非肥胖人群使用，因为诺和盈的临床数据就是从肥胖和超重病人身上得到的，非肥胖人群没有数据。

掉的是什么，现在有比较硬的研究。一项发表在《糖尿病、肥胖与代谢》上的身体成分研究（SURMOUNT-1子研究）跟踪了160名超重或肥胖成年人，其中124人使用替尔泊肽、36人用安慰剂。72周后，用药组平均体重下降21.3%，脂肪量下降33.9%，瘦体重下降10.9%；从减掉的体重构成看，约74%来自脂肪，26%来自瘦体重。

瘦体重不等于肌肉，它还包含水分、糖原和其他非脂肪组织，所以26%不能直接读成"四分之一是肌肉"。但也不能读成"没事"。作为对照：纯靠节食饿瘦的人，瘦体重照样掉，比例大致也在四分之一上下。这是快速减重本身的生理规律，某个药不会额外坑你，也没豁免这件事。

节奏因此比幅度重要。国家卫健委《体重管理指导原则（2024年版）》给的减重速度是每周0.5到1公斤。新华社今年6月那组体重管理观察里有个案例：一个年轻女孩长期节食并服用减重药物，半年体重骤降40斤，随后出现脱发、闭经、焦虑，检查发现基础代谢率非常低、脂代谢紊乱，还伴随代谢相关性肝损伤。

南方医科大学皮肤病医院的医生在中新网转载的采访里解释了脱发这一条：热量摄入锐减、营养不足，叠加代谢应激，毛囊提前进入休止期；体重稳定、营养补足之后，多数人的发量在6到12个月自行恢复。他们给的预防办法也很朴素——把"急瘦"改成"稳瘦"，保证充足优质蛋白，适量补铁、锌、维生素D和B族，别极端节食。

一天到底吃进去多少克蛋白

问题到这里就从"要不要停药"变成了一个能算的题：吃不下饭的时候，每天到底吃进去了多少克蛋白。

用药的人最一致的难处，不是不知道要补蛋白，而是根本吃不下——看到肉犯恶心，嚼两口就顶住，固体食物塞不进去。这不是意志力问题，是胃排空被药物按慢了。

先把基准摆出来。按《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大多数活跃的健康成年人每天每公斤体重0.8到1.0克蛋白质就够，一个60公斤的人对应48到60克。每餐建议20到25克，单次不超过30克，为的是不给肝肾加负担。

这48到60克是多少食物，换算一下就有体感了：一个鸡蛋约50克，含6到7克蛋白；200毫升牛奶含7到8克。新华网那篇由北京协和医院临床营养科主任医师于康审核的科普给的组合是"1个鸡蛋＋200毫升牛奶"，能提供15到18克优质蛋白。也就是说，一个60公斤的人一天的量，大致相当于这种早餐组合的三到四份。小红书上一条一万五千赞的帖子，标题就叫"正常人一天要吃的蛋白质VS你认为的蛋白质"——你以为的两个鸡蛋一杯奶一块鸡胸，和实际需要的量，中间差着一大截。

用药期间吃不下，就别指望一顿补齐。把每餐20到25克拆成一天五六次，每次一小份，胃肠压力小得多；固体下不去就换能喝的，牛奶、无糖酸奶、豆浆、蛋羹，或者把鱼肉做成茸、把瘦肉剁成末煮进粥里。这些不算新知识，是"胃动力弱"这个具体条件下少数可行的排法。

两条别踩。一是别拿蛋白粉替代吃饭，上面那篇科普写得明白：对能正常进食的健康人群，不建议依赖营养补充剂或蛋白粉；蛋白质摄入过多还会让肾脏一直加班，慢性肾脏病患者本来就要限蛋白。二是别顺手把碳水也砍了。新华社7月那篇报道里，吉林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的于海涛博士说得很清楚，长时间"断碳戒糖"会造成肌肉大量流失，而肌肉是基础代谢的核心载体，肌肉量持续下降会让基础代谢变慢，跟减肥的初衷正好相反；专家给的碳水供能比区间是50%到65%。

运动这一半也别省。江苏省人民医院营养科主任蒋琳的建议是，在调整饮食结构的基础上，每周至少150分钟中高强度有氧；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肥胖代谢中心主任严芝强补了一句，这类人群可以搭配抗阻训练减脂塑形。掉肌肉这件事，吃和练缺一条都拦不住。

比眼病更现实的，是你从哪儿买的

今年9月，央视曝光了一条"回流药"黑色产业链：有人用医保卡把药开出来，低价卖给收药的贩子，贩子再通过代购群、团购群二次销售，涉案金额超过30亿元，光一个仓库就扣了8000多盒。报道画面里，本该冷链保存的司美格鲁肽被常温零散摆放在30多度闷热潮湿的仓库中，发货时用泡沫箱和铝箔纸伪装成冷链的样子。

多肽类药物对温度和pH都敏感。司美格鲁肽说明书要求2到8摄氏度冷藏，允许最多28天在30摄氏度以下保存——在30多度的仓库里放几个月，早就超出这个范围了。麻烦的是，脱离冷链变质的注射液，从外观上和正常那支看不出区别。

自查有一个挺硬的手段：药品追溯码。每盒药上的追溯码是唯一的，用"国家医保服务平台"APP或者国家医保局微信公众号扫一下，正规渠道的药只会有一次销售记录；查到两次及以上，基本可以断定是回流药。价格低得离谱的也要多想一步，那个差价通常不是商家让利。监管这边也在收口：国家药监局2024年9月就明确过，使用司美格鲁肽等药品应凭处方从正规渠道购买；今年5月发布的《处方药网络零售合规指南》，严禁人工智能代审处方。

门槛也顺带说清楚，很多人分不清自己手上那支是什么。减重版商品名叫诺和盈，降糖版叫诺和泰。诺和盈用于成人长期体重管理，条件是BMI大于30的肥胖，或者BMI在27到30之间且合并一种与肥胖相关的并发症（高血糖、高血脂、高血压、呼吸睡眠暂停或心血管疾病），目前自费；诺和泰用于2型糖尿病，在医保报销范围内，不用于减重。两者都是处方药、周制剂。禁忌里包括甲状腺髓样癌个人既往病史或家族史、2型多发性内分泌肿瘤综合征，18岁以下、孕妇和哺乳期妇女、有急性胰腺炎病史、肾功能不全的人也不推荐使用。

这条线接下来只会更热闹。11月初的进博会上，全球首个获批用于体重管理的口服GLP-1受体激动剂——诺和盈片剂（司美格鲁肽片）首次亮相，临床研究显示每日一次口服可带来约17%的平均体重降幅，上市申请已获国家药监局受理。吃药比打针的心理门槛低得多，用的人会更多，上面这些问题只会更普遍。

FDA这次说的不是"别打了"，是"把这行字写进说明书"。

对已经在用的人，我的判断就两句：一只眼睛突然看不清，立刻停药、当天去眼科，别等；除此之外，别因为一条热搜自己停药，那是要跟开药的医生商量的事。

对还在观望的人，把两件事分开看。眼病是每10万人年多2.6例的事，肌肉和蛋白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前者靠一次眼底检查加记住一个信号，能防住大半；后者得靠你每天真的吃进去多少克来算——而后者，恰好是这支药最擅长帮你省掉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