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5日起，光明日报《学术争鸣》版开始围绕"《红楼梦》版本之争"这一问题展开一系列学术争鸣。光明日报大约每两周一期，到8月14日已经刊发到第五期。争鸣的题目也在一步步升级：程乙本适不适合大众阅读→脂本程本该不该拼配成书→今天要不要动手修订《红楼梦》。
这场论战值得追，是因为它吵的不是书斋里某个冷门旧抄本，而是普通读者最常买到的那一版——棕红色封面的《红楼梦》，俗称"新校本"。
你书架上那本书，其实是"百衲本"
对红学圈的朋友，先一句话交代争论对象。现在通行的《红楼梦》分两大系统：脂本系统，手抄本，基本止于前八十回；程本系统，程伟元、高鹗从1791年起刊印，一百二十回全本。
人手最多的"新校本"，由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出版：前八十回以脂本中的庚辰本为底本，后四十回用程本配补。赵建忠教授说得直白——由于脂本和程本都有各自不可替代的价值，很多出版社采用了以某个脂本为底本加程甲本或程乙本补足后四十回的形式，严格来说，仍然是一种"百衲"本。光明日报
当年为什么要拼成百衲本？实在是无奈。一方面，底本要挑脂本里最好的。据郑铁生转述，校订组牵头人冯其庸认为以庚辰本为底本最好，原因之一是庚辰本底本是乾隆二十五年的，距离曹雪芹去世只有两年。光明日报另一方面，脂本的后四十回始终没有找到完整稿子，要出一部能从头读到尾的全书，只能拿程本来配。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过23年的周绚隆，这次在争鸣里也承认，这种拼接"只能说是无奈的选择"。
五期争鸣，每期在争什么
五期里，之一、之四、之五三期都是正反双方摆开阵仗，火药味也最足。
之一：程乙本适不适合大众阅读
1791年程甲本刊行，翌年又在程甲本基础上再次修订推出程乙本，两本文字上有两万多字的差异。光明日报1927年汪原放把胡适推崇的程乙本重新校读排印后，这个版本广泛流行，也成了几代人的阅读底本。
正方郑铁生教授认为，程乙本作为大众阅读版本，二百多年来经受住了历史检验。他还引胡适的分工说法：研读诸脂本是学者专家的"小众学术"，而程乙本的普及则是缘于"大众欣赏"的需要。光明日报
反方詹丹教授则主张把程乙本对此前版本的改动逐字过一遍，结论是大多数改动拙劣，越改越坏。最典型的例子是第五回那支曲子"喜冤家"：庚辰本写孙绍祖"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程乙本改成了"贪欢媾"，改后的文字重复了"淫荡"的词义，不及脂本和程甲本言简意赅。光明日报
之四：脂本程本拼配在一起，正当吗
这一期正面撞上了我们书架上的"新校本"。
正方周绚隆教授的核心逻辑是：整理古典小说的目的是普及传播，非要学术气地只出八十回，等于把书腰斩，一般读者只会感到困惑、别扭；而且对曹雪芹自己写完了后四十回的可能性，目前还不能否定。他还摆出一个分量很重的数字：新校本出版后先后经历大小四次修订，总发行量已超过千万套。光明日报
反方高树伟博士把证据直接摆上台面：现存脂本抄本均止于第八十回；脂批里透露的"狱神庙"“卫若兰射圃”“花袭人有始有终"等故事，在后四十回中均无踪迹；连诗才都在七十九回之后突然断档。他的结论下得很重：后四十回不出于曹雪芹之手基本可以论定，把两个不同作者写的内容不加说明地拼在一起，无异于为广大读者重新创造了一个"新版本”。光明日报
之五：今天该不该修订《红楼梦》
这一期争的更进一步：矛盾摆在那儿，要不要动手修。
正方石问之研究员支持修。他先把矛盾清单一样样摆出来——单是人名，就有待书与侍书、茗烟与焙茗、薛文龙与薛文起、偕鸳与偕鸾、珍珠与袭人、鹦哥与紫鹃这些对不上的地方。光明日报情节上，史湘云有没有婆家、五儿死没死、馒头庵和水月庵是一寺两名还是两座庙，前后都对不上。
他的论据是：古典小说的经典文本本来就是接力修订传下来的，《水浒传》近几百年最流行的就是金圣叹修订本，如果死守保持原貌的原则，很多名著根本不会诞生。他流传最广的一句是个比喻：如果把《红楼梦》比作一条大河，版本之间的异文大多数情况下只是河堤上的漏子，情节之间的冲突有时则堪比决堤，只堵漏子却放任决堤，恰是很久以来的实际情形。光明日报
反方赵建忠教授反对动手。他认为曹雪芹的"原意"复原不了，修订者把自己的感性认知当成"原意"，只会走向主观臆断；而且强古人以就我，擅改原稿上的文字，是对古籍的破坏。光明日报他的方案是：脂本、程本各自影印存真，文字有明显讹误的地方，用校勘记说明即可。
这场架背后，是桩百年悬案
三个问题争到底，都指向同一个百年悬案：后四十回到底是谁写的。
1921年，胡适发表《红楼梦考证》，提出后四十回为高鹗所续，最硬的证据是张问陶那句诗注"传奇《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这个说法当时就有人质疑，但仍渐渐成了常识——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文学出版社三次整理《红楼梦》，都把曹雪芹、高鹗并列署名。
转折出现在2005年。胡传淮的《张问陶年谱》在《遂宁张氏族谱》里发现，张问陶的妹妹嫁的是高扬曾，不是高鹗，“高鹗是张问陶妹婿"的说法不攻自破。随后，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把"新校本"的署名调整为"前八十回，曹雪芹著；后四十回，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光明日报这个表述纠正了高鹗续书说，但对续作者到底是谁，仍然谨慎存疑。
对后四十回文字质量的判断，同样分成两极。钱锺书批评俞平伯校订《红楼梦》“择善从长，固证手眼；而见异思迁，每添疮痏”，认为他对后四十回文字水平的判断并不可靠。光明日报另一个极端是白先勇，2017年他在新书中高度评价一百二十回程乙本的成就，并认可后四十回就是曹公所作、绝不是别人补书。微博连1987版《红楼梦》电视剧的剧本改编，都是受了探佚学影响、按推测的"原意"重新设计后半部情节的——这场争论早就溢出书本，进了荧屏。
这场争论对普通读者意味着什么
第一，如果你读后四十回时有过"越读越不对味"的感觉，那不是你的问题。前后"两张皮"是客观存在的，这次学者们只是把具体的矛盾清单摊在了桌面上。你阅读时感到的割裂，恰恰是这场争论要处理的东西。
第二，短期内，你书架上这本书不会被换掉。双方争的是方向，不是马上废弃"新校本"——人民文学出版社仍在持续打磨它，2022年推出的第四版修订了350余条，并延续"曹雪芹著、无名氏续"的署名。微博这个棕红色封面，仍将是未来一段时间里最通行的《红楼梦》读本。
第三，有两个后续值得留意：一是会不会有权威机构正式启动"整合修订"工程、由谁来主持；二是后四十回作者问题会不会出现新材料。后者一旦有突破，今天这场争论的格局会被整个改写。
石问之的那句话，或许最能说明这场争论的意义：每一代人既是瞬间的过客，又是不可或缺的传递手。《红楼梦》总要传下去，但怎么传，这一代人正在认真吵架。对真心喜欢它的读者来说，看懂这场架，本身就值回阅读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