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活下去、看清楚、稳得住、熬得久——但别在衰退行业里熬?
货拉拉司机和衰退行业就业人员身上,会发现一个更残酷的叠加:他们中的很多人,恰恰是在用那四样资本去换一份正在缩水的收入。
一、他们为什么涌入?因为“门槛低”本身就是最后的避风港
货运和网约车行业吸纳了大量从制造业、建筑业、传统物流退出的劳动力。但这些劳动力流入的速度,远远超过了订单增长的速度。货拉拉2022年平均月活司机约100万,到2025年已膨胀到210万,但2025年全年210万名司机只完成了10.27亿个订单,日均接单不足1.4单。快狗打车720万注册司机,2025年上半年完单量仅550万笔,平均每位司机半年内完成不足1单。
这不是“衰退行业就业人员再就业”,这是从一个下沉的甲板跳上另一个正在下沉的甲板。
二、用四样资本逐一审视这个群体
健康的身体——正在被透支,且没有兜底。 超三分之一货车司机每日驾车时长超12小时,近八成个体司机2024年收入同比下滑,行业收入集中在每月5000—8000元。运价跌至1元/公里,时薪跌破30元/小时(毛收入)。网约车端同样如此:常德全职合规司机月均净收入不足4000元,日均劳动时长12—13小时。用身体换现金流,但换来的现金流正在变薄。更关键的是,这批人多被界定为“不完全符合劳动关系”,社保权益长期存在保障真空。身体是穷人最大的资本,但这个行业正在系统性地消耗它,却不提供修复机制。
清醒的认知——最稀缺,也最容易被辜负。 很多司机并非不清醒。他们知道平台抽成不合理,知道算法在压价。2026年6月市场监管总局督导货拉拉整改后,平台抽成费率从约11%降至约9%,退还司机1.2亿元。但整改后的真实体感是什么?“越整改单价越低,靠平台定价,基本挣不到什么钱”。司机们清醒地知道问题在哪,却没有议价权。清醒而不拥有改变处境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稳定的现金流——正在从“稳定”变成“不稳定中的绝望稳定”。 司机面临的不是“收入低”,而是“越跑越亏、不跑更亏”的锁定状态。燃油、路桥费、车辆折旧、保险维修都是刚性支出,部分线路跑完一趟甚至亏损运营。一位司机记录:“出车3个小时就接了1单,赚了37.63元,想多拉点,但根本没有单”。这不是现金流,这是用负债维持的伪现金流。
长久的复利积累——几乎不可能。 复利需要不中断、不爆仓。但这个行业的现实是:运力持续过剩,单价持续走低,司机数量持续膨胀。产业结构调整导致公路货运占全国营业性货运总量的比重从2017年的78%降至2025年的73.8%,需求在萎缩,供给却在扩张。在这个结构里,个体司机不是在积累,而是在消耗存量——消耗车况、消耗身体、消耗时间,换来的收入连维持现状都勉强。
三、自动驾驶的阴影:5到10年的结构性冲击
武汉大学社会保障研究中心副主任薛惠元指出,无人驾驶、无人配送等技术加速落地,大量灵活就业岗位5到10年内可能面临结构性冲击。货运行业正在讨论的“自动驾驶重卡”,短期内不会让司机大规模失业,但它会改变司机的门槛和工资结构——一旦开车变得更像“上班”而非依赖经验和体力,企业招人标准下降,培训周期缩短,工资结构会被重新评估。对已经在这个行业里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他们的经验溢价正在被技术抹平。
四、结构性调整的阵痛,个体承受
重庆大学教授姚树洁将货运司机收入下滑定义为“产业结构调整的阵痛”——中国向中高端产业链转移,运输结构随之变化,“过去运10卡车煤炭创造的价值,今天可能一卡车电脑就能达到”,过剩的产业工人无法立即转移,就会出现薪水下滑、人员流失。
这个判断是冷静的,但阵痛是由具体的人来承受的。穆光扬在煤矿井下干了15年,50岁时转岗到新能源电池产线,这是资源型城市转型中为数不多的成功样本。但万盛经开区累计举办了500余场专场招聘会,才妥善安置9000余名涉煤职工。货运和网约车司机的规模是数千万级的,靠专场招聘会远远不够。
五、回到那个框架:顺序不能反
对穷人家孩子来说,最危险的路径就是用健康换现金流,用现金流赌机会,最后既没有健康,也没有现金流,更没有复利。衰退行业就业人员的处境恰恰是这条路径的集体版本:他们涌入门槛最低的行业,是因为需要立刻的现金流;但立刻的现金流正在被算法和过剩供给压缩到生存线以下;而在这个过程中,身体在被消耗,认知在被消耗,时间在被消耗。
真正的出路不在这个行业内部。技能转型的尝试是存在的——南通“江海新才”学院面向货车司机提供学历与技能提升,中山的培训计划聚焦新能源汽车维修,但这些是个体突围,不是系统解法。对大多数身处其中的人来说,最现实的选择可能是:在还能跑的时候,尽可能把现金流的一部分变成不依赖方向盘的资产——无论是技能、储蓄,还是任何能在5到10年后仍然产生价值的东西。
活下去、看清楚、稳得住、熬得久。但前提是,不要在一个正在收缩的结构里,把“熬”当成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