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喊》:冷硬下的炽热之火
那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它被父亲塞进我中学时的行囊里,混杂在崭新的教材和练习册之间。起初是有些抵触的——这样的书,读来怕是要费不少力气。然而某个无所事事的周末午后,我终究还是翻开了它。墨字排得紧密,带着旧书特有的、微尘与岁月交织的气息。
先读的是《故乡》。起初只是跟着那个“我”的步子,一路看那萧索的荒村,灰黄的天色。直到闰土出场,那个记忆中戴着银项圈、在月下刺猹的灵动少年,与眼前这脸色灰黄、皱纹深刻、恭敬地唤着“老爷”的中年汉子叠在一起。那一刻,仿佛有根极细的针,在心口最软的地方,轻轻地、却不容分说地刺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种沉沉的、往下坠的惘然。原来,那隔膜的厚壁,不仅横在“我”与闰土之间,也横在每个人的过去与现在之间,横在所有美好愿景与冷硬现实之间。我合上书,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楼房与天空,第一次觉出成长的重量里,原来掺着这样多的无可奈何。
后来,便断断续续地读了下去。在《药》的结尾,看到夏瑜坟头那“一圈红白的花”,不懂,只觉一股森然的寒意。许多年后,经历过一些事,见过一些人,再想起那个场景,忽然就明白了那花环的惨淡与微茫的希望。《祝福》里祥林嫂反复追问的“人死后究竟有没有魂灵”,起初只觉得她痴愚可悲。后来才渐渐听出那追问背后,一个被命运彻底碾碎的灵魂,在无边无际的绝望里,所能做的最后的、绝望的试探。鲁迅先生的文字,初读时像冬天的铁,冷而硬,硌得人生疼;读进去了,却觉得那冷硬之下,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在灼灼地烧着,烧向一切虚伪、麻木与不公。
如今,那本《呐喊》仍立在我的书架上,夹在许多装帧更精美、话题更时髦的书中间,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我总会不时地抽出来,随意翻开一页。那些句子,早已没有了初读时的生涩与隔膜,它们像故友,静静地等在那里,每一次重逢,依然能带来新的震动与清醒。我知道,有些声音,是不会被时间淹没的。它穿越近一个世纪的烟尘抵达我这里,依然锋利,依然滚烫,逼着人去看,去想,去在沉默中,发出或许微弱、却属于自己的声音。这大概便是经典的重量——它不提供抚慰的温床,只递来一柄解剖刀,和一束不肯转弯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