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菇
老屋后面有片椴木林,爷爷把香菇菌种点进木头里,像给老树戴了一串灰白色的纽扣。
头一年,木头没动静。爷爷说:“别急,香菇在里头想事儿呢。”他每天清晨拎着喷壶去,水雾细细地洒,打湿了木头的皱纹。我蹲在旁边看,看见蚂蚁在菌眼旁转圈,像迷路的邮差。
出菇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我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潮湿的香,像大地打了个哈欠。拨开草叶,木头上冒出了小脑袋,圆鼓鼓的,浅褐色的伞盖顶着露珠,像一群撑伞的小矮人。爷爷说:“能摘了,但得留几个,让它们当种子。”
摘香菇得用拇指和食指掐住菇柄,轻轻一转,“啪”一声脆响,像掐断一根琴弦。爷爷说:“不能硬拔,伤了菌丝,明年就不长了。”我把香菇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伞盖底下密密麻麻的菌褶,像一本合不上的小书。
回家路上,爷爷教我认:伞盖厚实的叫“厚菇”,薄的叫“薄菇”,裂了缝的叫“花菇”,最好吃。“你看这朵,”他指着篮子里一朵圆整的,“像个胖闺女。”我笑得前仰后合。
午饭是香菇炒青菜。奶奶把香菇撕成条,热油一倒,“滋啦”一声,香味猛地窜出来,整个屋子都香透了。我趴在灶台边咽口水。奶奶说:“急啥?香菇得煸透,把水分炒干,香味才出得来。”
那盘菜我吃了三碗饭。后来我离开老家,超市里的香菇整齐地码在盒子里,干净是干净,可闻不着那股混着泥土和雨水的香。有一次打电话,我说:“爷爷,今年香菇出了吗?”爷爷说:“出了,给你晒了干菇,等你回来炖鸡。”
我忽然想:香菇把香都攒在伞盖里,就像爷爷把话都攒在电话那头。有些味道,得慢慢等,就像有些话,得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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