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我爸去世之前也是我们当女儿的给他擦下身,没有办法,因为我家没有儿子,几个女婿呢,没有一个像样的,我爸卧床没有办法,只有我们当女儿的,我也不觉得丢人,因为他就是我的父亲。
那天午后,阳光透过窗纱落在爸瘦得只剩骨头的腿上,我端着半盆温水,毛巾搭在盆沿,推门进屋时大姐刚给他翻完身。爸眼睛闭着,可耳朵支棱着,听见水声就嘟囔了一句:“又麻烦你们了。”我没接话,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从脚踝开始往上擦。擦到腹股沟那块时,他下意识拽了拽被角,我轻轻拨开他的手:“爸,我是你闺女,有啥不好意思的。”
大姐蹲在床边攥着他另一只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揉面没洗净的面粉。她跟我说:“昨儿晚上妹夫来送饭,站门口递进来就走了,连屋都没进。”我手上没停,心里却翻了个个儿。三个女婿,一个说自己腰不好抱不动,一个说单位加班来不了,还有一个倒是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刷了两个小时短视频,临走连句“爸我走了”都没搁下。
其实爸瘫痪那年刚满七十,脑梗之后半边身子动不了,大小便全在床上解决。头一回给他换纸尿裤,我们姐妹仨在门外站了五分钟,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大姐咬牙先进去,出来时眼圈红红的,嘴里却说:“不就擦个身子么,小时候他给咱换尿布可没嫌过臭。”打那以后,我们分了工,周一三五我,二四六二姐,周日大姐从城里赶回来。
外人见了说闲话:“没儿子就是不行,伺候老人还得闺女上手。”我听了就想笑——儿子就天生会擦洗?还是儿子擦洗就天经地义?我爸住院那会儿,隔壁床老大爷三个儿子,轮班倒是轮得勤,可擦身换洗全推给护工,护工图省事,一个星期才给擦一回,老头后背长了一圈红疹子,挠得血道子一道一道的。那会儿我就想,闺女擦洗怎么了?我们手上的劲道不比护工轻,水温试了又试,毛巾换过三遍,擦完还抹一层爽身粉。他老人家躺了整整十一个月,身上没生过一块褥疮。
最难熬的是头三个月。爸大小便失禁,有时候刚换完干净的,一个咳嗽又弄脏了。有一回我刚给他擦干净下身,他一把攥住我手腕,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嗓子眼里含含糊糊挤出几个字:“爹拖累你们了。”我把他那截枯枝似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贴在自己脸上:“你拉扯我们仨长大那会儿,我们天天尿裤子拉裤子,你嫌过没有?”
那之后他就再没说过那种话。每次我们姐妹轮班,他早早让护工把窗帘拉开,把床摇高一点,像个等着被照顾的孩子,眼里头全是安心。二姐手重,擦的时候有时弄疼他,他最多嘶一声,然后咧着没牙的嘴笑:“跟你妈一个德行,毛手毛脚。”二姐听了,背过身去抹眼泪。
女婿们后来也来过几回,可都站在床尾,搓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爸也不看他们,只盯着我们端水端盆进进出出。有一回三妹夫难得搭了把手递毛巾,递的时候别着脸,像递什么烫手山芋。爸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那俩字比平时说“疼”还生分。
爸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擦完最后一遍身子,擦得格外慢,从脖子到脚趾头一寸没落。他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可我记得他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护工进来收盆子,说了句:“你们这些闺女真不容易。”我把毛巾叠好放进盆里,抬头看着她:“有啥不容易的,他养我们小,我们养他老,天经地义。”
火化那天,大姐把那条用了快一年的毛巾叠得方方正正,塞进爸的寿衣口袋里。她说:“到了那边,要是没人伺候,自己擦擦。”三个女婿站得远远的,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抽烟,一个跟人聊电话。我们姐妹仨没看他们,彼此挽着胳膊,把爸送进了那扇铁门。
到今天我也说不清“丢人”这俩字到底怎么写。我只知道,我爸一辈子没嫌弃过我们姐妹三个是丫头,把我们当掌上明珠捧着。他最后那段日子,把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摊给我们看,那不是羞辱,那是信任。他信我们不会躲,信我们眼里头只有心疼没有嫌弃。
血缘这东西,不在裤裆里,在手上。在我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头,在毛巾拧干时滴答的水声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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铿锵有力的玫瑰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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